一个晴朗而微凉的清晨。
成都城西的旧校场早已不复往日空旷，被连夜布置成了一座肃穆而森严的巨大考场。四周旌旗招展，黑衣黑甲的卫兵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按刀肃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一切动静，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这些都是李烨麾下的精锐以及抽调来的可靠城防军，将整个考场围得铁桶一般。
天还未亮透，已有无数士子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他们大多身着浆洗得发白的青衫，背着简单的行囊，里面装着笔墨、吃食以及一颗怦怦直跳、充满期盼与紧张的心。王砚也在其中，他深吸一口清晨凛冽的空气，用力握了握拳，努力平复着几乎要跃出胸腔的心跳。他看到周围许多和他一样的寒门子弟，脸上交织着激动、不安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所有人，排好队！依序验明正身，领取号牌，按号入座！不得喧哗，不得交头接耳！”
嗓门洪亮的胥吏反复高声宣布着纪律。士子们默默排成长龙，在锦衣卫军士冰冷的目光注视下，逐一核验身份文书、搜检全身，然后领取一个决定他们座位位置的竹制号牌。
过程缓慢而严格，无人敢有怨言，反而这种前所未有的严格，让众人更加相信此次考试的公正性。偶有试图藏匿小抄或身份有疑者，立刻便被面无表情的军士带走，取消资格，引得队伍中一阵低低的惊呼和愈发谨慎的态度。
王砚顺利通过检查，握着自己的号牌——“地字柒拾叁号”，跟着指引，走进了巨大的考场。场内，一排排简陋却整齐的案几与坐席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每张案几上都已摆放好了空白的答题帛卷和一支统一的毛笔。已有先入场者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正襟危坐，或是闭目养神，或是最后默诵着经文律条。
太阳完全升起时，所有士子均已入场就座，黑压压一片，竟有近千人之多，却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响起。
辰时正刻，鼓声三通。 主考官程虔，一身郑重朝服，面容肃穆，在副主考李焕、黄崇以及一众考务官吏的簇拥下，登上考场前方的高台。他目光扫过下方屏息凝神的士子，沉声开口，宣读了考场规则与皇帝恩科取士的谕旨，声音沉稳有力，回荡在寂静的考场上空。
“……唯才是举，公允为先。望诸生尽心竭力，展平生所学，报效国家，勿负圣恩！现在，启封试题！”
两名书吏当众验明封漆，开启一只贴满封条的沉重木匣，取出里面密封的试题卷，交由程虔亲自展示后，再由胥吏们迅速分发至每一位士子案头。
王砚接过试题帛卷，展开的手微微颤抖。目光迅速扫过，“明算科”的试题赫然在目：涉及田亩测量、粮谷折算、工程土方、赋税计算……皆是扎实实用的算学问题，难度不小，却正搔到他的痒处。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激动，磨墨润笔，全神贯注地投入到运算之中。一时间，考场内只剩下笔尖划过帛卷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响起的沉重叹息或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考场一侧的望楼之上，诸葛瞻负手而立，远远眺望着这片寂静而紧张的战场。他并未介入具体考务，他的到来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震慑与支持。李烨侍立在一旁，低声道：“大司马，一切平稳，至今未发现大规模舞弊迹象，只有几个不开眼的蠢货被拿下了。”
诸葛瞻微微颔首，目光深邃：“很好。保持警戒，直至终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我大汉未来的栋梁，他们的笔墨，关乎国运。”
日头渐高，又有胥吏提着水桶，为士子们添水，并有简单的饭食发放。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无人敢多言。
考试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当终场的锣声敲响时，许多士子如虚脱般瘫坐在席上，有人面露喜色，有人垂头丧气，也有人一脸茫然。
“所有人停笔！离座！依次退出考场！”胥吏们高声命令着。
士子们起身，默默离开案几，在军士的引导下有序退场。他们中的许多人，走出考场大门，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中时，都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王砚随着人流走出，虽然疲惫，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试题很难，但他觉得自己答得不错，尤其是最后一道复杂的赋税统筹题，他用了不止一种解法。
接下来，便是更为关键的环节——糊名、誊录。所有试卷被迅速回收，在程虔、李焕、黄崇的亲自监督下，由一队早已备好、与外界隔绝的书吏，当众将写有考生姓名籍贯的部分密封起来，并指派专人将全部答案重新誊抄一遍，以防笔迹被认出。誊抄后的试卷，才被送入由重兵把守的阅卷场所。
阅卷官是程虔精心挑选的几位以学问扎实、品行端方着称的老博士和资深吏员，他们对着誊抄后的试卷，根据预先制定的评分标准，开始紧张而审慎的批阅。整个过程，李焕负责调度监督，黄崇负责后勤保障与应急处理，程虔则总揽全局，不时抽查已阅试卷，确保公允。
诸葛瞻并未干涉阅卷过程，他知道，自己此刻最大的支持，就是信任程虔等人的专业与操守，并维持外部的绝对稳定。
数日之后，阅卷毕。程虔带着最终拟定的录取名单与成绩排名，密封完好，亲自送往大司马府。
这场牵动了无数人心弦的首届科举考试，从举行到阅卷结束，竟真的未起大的波澜，平稳得超乎许多人的预料。这背后，是诸葛瞻的强力意志，是程虔等人的公正操持，是李烨的严密护卫，更是李焕、黄崇的细致执行。
如今，决定性的结果已然出炉，只待那最终张榜公示的时刻。成都城，仿佛在短暂的沉寂之后，又将迎来一轮新的震动。所有参考的士子，包括王砚，都在焦灼地等待着命运的宣判。而那些世家大族，无论支持还是反对，也都将目光投向了即将张贴名单的那面墙壁。龙门是否跃过，即刻便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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