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过后,陆白榆又一头扎进了军医所。
围城二十日,她几乎日日都泡在这里。清创、缝合、熬煮驱寒的汤药,甚至在城墙根下搭起临时的救护窝棚。
攻城最惨烈的那两日,伤兵源源不断从垛口抬下来。她就蹲在泥地里,目光如刀,只拣那伤得最重、气息最弱的先救。
如今城是守住了,营房里却充斥着呻吟与痛楚。她挨个掀开染血的被褥,指腹沿着红肿处轻轻一按,热毒、硬结、里头有没有灌脓,心里便有了数。
有老兵认出她——那日封死攻城塔的神箭手。
可眼下,她正单膝跪在地上,替一个断了腿的士卒剔去坏死的腐肉。
素色衣袍上沾了药汁和血点,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手腕,与周遭的污浊格格不入。
消过毒的小刀被她稳稳捏在指间,刀尖精准地探入腐肉边缘,手腕微动,一块坏死的组织便被剜了出来。
她眉头都没动一下,全部心神都聚焦在刀尖上,仿佛天地间只剩这方寸伤处。
旁边铺上,另一个年轻士卒的腿伤深可见骨,恶臭弥漫,熏得旁人纷纷侧目避让。他自己也偏过头,不敢看那狰狞的伤口。
陆白榆却托起他沾满泥污的脚踝,将伤处翻来覆去仔细查看,眼底没有半分嫌弃。
那士卒耳根烧得通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夫人,太脏了,我自己来吧。”
陆白榆头也没抬,刀尖利落地又剜下一小块腐肉,“怕脏,还当什么大夫?”
处理完,她起身,用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去指间黏腻的脓血。目光扫过满屋的伤兵,轻轻抬了抬下巴,“都安心养着。缺药,少饭,叫人到帐外寻我。”
说罢,转身走向药炉,背影挺拔如青竹。
人刚走,屋内就响起了窃窃私语。有人压着嗓子嘀咕道:“瞧见没?这就是咱们那位主子。”
刚被陆白榆亲手喂了药的年轻士卒,把汤药喝得精光,抬手抹了把嘴,瓮声瓮气道,
“论箭法,她一箭能封死一座塔;论医术,我这全营最烂最臭的腿,她眼都不眨就下手。反正我这条贱命是她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她说什么,我信什么!”
旁边一直沉默的老卒,罕见地没骂他毛躁,只低低“嗯”了一声,“有这样的主子,是咱们的福气!”
顾长庚和王合靠在军医所门外的阴影里,将里头的话语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他一身风尘仆仆,甲胄缝隙里还沾染了些许干涸的黄泥,显然是刚从外头打马归来。
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唯独唇角那点压不住的弧度,泄露了他心底的情绪。那笑意很淡,却像破开乌云的微光,将他眼底映得一片温软。
王合偏头瞥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揶揄道:“听着自家媳妇儿被人夸成一朵花,侯爷这心里,怕是比喝了蜜还甜?”
顾长庚淡淡睨了他一眼,没接茬,转身便朝城楼方向踱去。
走出几步,他眼底笑意未散,语气却认真起来,
“她向来如此。从流放路上......她就是大伙儿的主心骨。军屯初立,一穷二白。是她,一面替人看病,一面撑住了摇摇欲坠的局面,出谋划策,硬生生把人心拢到了一处。”
他似想起什么极有意思的事,喉间溢出一声低笑,那笑声里带着由衷的叹服,
“前左都御史张景明你知道吧,那个倔老头,连皇帝老子的脸都敢甩,最后不也乖乖听她调遣了么?”
等陆白榆处理完最后一个伤兵,撩开军医所厚重的门帘时,天边已泼满了橘红的晚霞。
暮色四合,倦鸟扑棱棱归巢,街巷里归家的人步履匆匆。
围城结束后,她与顾长庚不忍惊扰王府旧魂,便没住进去。
韩柏让人在城墙根底下寻了处僻静小院,收拾出几间厢房,离城楼近,去军医所也方便。
小院不大,青砖地面被踩得发亮,一株老槐树撑开浓荫。墙角随意堆着几盆从军医所挪来的草药,散发着清苦气息。
院门虚掩着,陆白榆绕过影壁,便听得屋里传来阿朔和昭昭咯咯的脆笑,夹杂着顾长庚压着嗓子、惟妙惟肖学马儿打响鼻的动静。
陆白榆脚步微顿,旋即快走了几步,几乎是跨进了门槛。
屋内,顾长庚已卸了甲胄,换了一身素色常服,平素线条冷硬的眉眼,此刻被霞光映得异常柔和。
他正把咯咯笑的昭昭扛在肩头当马骑,小阿朔则扒着摇篮边沿,咿咿呀呀地吐着奶泡泡,小手紧紧揪着他垂下的衣角。
“夫君几时回来的?”她掀帘而入,带进一身药气与疲惫。
顾长庚闻声抬头,眼底的笑意更深,“下半晌就到了。去军医所门口转了转,瞧见你正聚精会神给那烂腿的小子剜腐肉,就没进去扰你。”
他把肩头的昭昭小心放下来,小姑娘不乐意地蹬着小短腿,被他用个红漆拨浪鼓“咚咚”两下就哄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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