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闭目，脑海中闪过当年陈宫率众迎他入兖州的场景，闪过那些纵论天下、意气风发的夜晚。但旋即，虎牢关的惨败、吕布兵临城下的压力、东南不断失守的急报、还有那日渐离心的人心……一切温情与旧谊，都在冰冷的现实前褪色。
“去请。”曹操睁开眼，眼中再无波澜，“请公台来燕县大营，就说……军情紧急，需他参赞。若不肯来……”
他没有说完，但侍立一旁的许褚，手已按上了刀柄。
然而，使者尚未出发，一个更加惊人的消息，如惊雷般炸响在燕县——
鄄城，失守了！
不是强攻，而是内乱。守将在马超军兵临城下第三日，被城中联合起来的豪强、部分对曹操强征暴敛不满的军吏，里应外合，开城投降。马超兵不血刃，得了这座济阴郡重镇，缴获粮草军械无数，更关键的是，打开了通往东郡南部、陈留侧翼的门户！
“混账！”曹操暴怒，一脚踢翻案几，“守将是谁？我要诛他三族！”
“是……是陈公台的旧部，东郡人……”使者颤声回道。
帐中死寂。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空着的席位——陈宫的位置。
“好，好一个陈公台！”曹操怒极反笑，笑声中满是森寒，“我待他不薄，他竟如此回报！传令，即刻包围陈宫府邸，将其……”
话音未落，又一骑快马浑身泥水冲至帐外，滚鞍下马，声音凄惶：“报——！廪丘守将献城，庞德军已入城！济北国震动，各县皆闭门自守，不敢出战！”
东南门户，洞开至此。
荀彧面色苍白，郭嘉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点点猩红。曹操僵在原地，胸口起伏，半晌，才从牙缝中挤出声音：“撤……传令燕县、白马诸军，加固营垒，无令不得出战。另，再派使者去邺城，告诉袁本初，若他再不出兵，下一个就是他的冀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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鄄城城头，马超银甲染血，却非苦战所得，而是入城时几个负隅顽抗的曹军死士溅上。他望着城中仓皇跪伏的官吏百姓，又看看手中那封来自吕布的嘉勉手令，心中那点因谣言而起的阴霾，在实实在在的战功与太傅毫不迟疑的信任面前，消散了大半。
“将军，城中府库清点完毕，粮草足支我军三月之用。另俘获曹军伤卒、民夫千余，如何处置？”副将请示。
马超想起吕布扫荡草原时的冷酷，又想起他“化胡为汉”的告诫，沉吟片刻：“伤卒能救则救，愈后打散编入辅兵营。民夫愿留者充役，愿去者发给三日口粮，遣散归乡。传告全城，朝廷天兵至此，只诛首恶，胁从罔治，秋毫无犯。但有劫掠滋事者，斩！”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将投降官吏中素有清名、非曹氏死党者列出名单，我要亲自见见。还有，城中可有名医？我军中有些弟兄水土不服，需诊治。”
副将领命而去。马超独立城头，望向西南方向，那是白马，太傅主力所在。他知道，自己拿下鄄城，只是第一步。曹操主力未损，僵局仍在。而太傅信中那句“孟起可独当一面矣”，让他胸中豪气翻涌，也感到了沉甸甸的责任。
“曹操……接下来，你会如何应对？”马超握紧银枪，眼中战意灼灼。
洛阳，皇宫。
刘辩放下手中的急报，面上并无太多惊惶，反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看向侍立一旁的赵云：“子龙，太傅军中有疫，东南虽捷，然僵局未破，袁绍又陈兵河内……朝中可有异动？”
赵云抱拳，声音清朗坚定：“回陛下，羽林军日夜巡视，宫城安堵。高卫尉坐镇洛阳，城防无虞。朝中诸公……杨司徒等人近日闭门谢客，未见异常举动。”
刘辩点点头，走到殿侧巨幅舆图前，目光扫过兖州、河内、冀州。“太傅曾言，治国如弈棋，需着眼全局，不计一隅得失。今曹操毒计频出，是困兽犹斗；袁绍逡巡观望，是首鼠两端。我朝廷根基在司隶、并幽，新政渐入人心，府库渐充。太傅在前线与之周旋，正是要耗尽曹、袁锐气，待其疲敝，一击制胜。”
他转身，看向赵云，眼中有着信任与托付：“子龙，洛阳，朕，还有母后，就托付与你了。外面风雨再大，宫内不能乱。”
赵云单膝跪地，甲胄铿锵：“臣，万死不辞！”
刘辩扶起他，又看向案头另一封密奏——那是关中王刘协自长安送来，汇报西域商路税收、长安修复进展的奏章。他的这位弟弟，在太傅安排下，已将关中经营得有声有色，成为朝廷稳固的西翼。
“传旨，嘉奖关中王，令其继续用心政务，安抚百姓。另，从内库拨出一批药材、御寒衣物，速送白马大营，犒劳将士。”刘辩缓缓道，“告诉太傅，朕在洛阳，等他凯旋。”
窗外秋雨渐歇，一缕微光破云而出。年轻的皇帝挺直脊背，他知道，这场决定天下归属的大战，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而他能做的，就是稳住这中枢，给予前方最坚定的支持。
白马、燕县、鄄城、洛阳、邺城……无数目光、无数算计、无数力量，在这秋日的中原大地上交织、碰撞。曹操的毒计已然落下，而吕布的反击，才刚刚开始。僵局的冰面之下，裂痕已现，只待那最后的重击，便会彻底崩解。
疫病的阴影、离间的暗箭、后方的威胁，皆成磨刀之石。而经此淬炼的利刃，出鞘之时，必将更加锋锐无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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