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那只只有敏感者能窥见的、冷漠的“收割者之眼”虚影，像一块不断扩散的墨渍，污染着三个文明所有仰望者的梦境与现实。铁锈镇的“星火护盾”在超负荷运转，发出不堪重负的低鸣，能源读数直线下跌，秦守仁的脸已经绿得跟变异苔藓一个色儿。黑钢镇那片被“净化”过的焦土还在冒烟，活下来的人眼神里一半是恐惧，一半是随时会爆发的疯狂。水晶城最高评议会里的争吵已经升级到近乎物理层面，两派长老的支持者在走廊里推搡，精密仪器蒙尘，数据库访问权限被互相冻结。
就在这山雨欲来、弦绷欲断的绝望时刻，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奇迹”，发生了。
在铁锈镇地下深处那个严密保护的医疗隔离室里，已经昏迷多日、生命体征微弱如风中残烛、被判定为永久植物人的石坚，突然有了动静。
先是监测他脑波的仪器，那几乎已成直线的波形，猛地跳起一个尖锐、短暂、完全不符合生理规律的峰值，发出刺耳的警报！紧接着，他苍白如纸的脸上，那层灰败的死气如同被无形的风吹散，竟然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活人的血色。更重要的是，他眉心那点一直艰难闪烁的黯淡金芒，骤然变得明亮、稳定，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纯粹、强烈！
“石顾问！”值守的医疗兵吓得跳起来，连滚爬爬地冲出隔离室去叫人。
李昊、索菲亚、墨工、影鉴第一时间赶到。当他们冲进隔离室时，看到石坚已经自己撑着坐了起来，背靠着墙壁。他的眼睛睁开了，瞳孔中不再是扩散的空洞，也不是之前那流转的符文，而是一种奇异的状态——像是将所有的生命力、所有的意志、所有的记忆都压缩、点燃，化作两团平静燃烧的、金色的火焰。
“石老……”墨工声音发颤，想上前，却被影鉴轻轻拦住。
石坚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那目光中没有濒死的浑浊，也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以及一种……诀别的宁静。
“时间……不多了。”他开口，声音不再是虚弱或沙哑，而是一种奇特的、仿佛直接回荡在众人脑海深处的清晰回响，带着他特有的古老腔调，却异常流畅有力，“吾之残躯，仅为此刻……回光返照。锚点将崩，信标将熄。听好，此乃……最终之警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吾深入其‘意识湍流’之边缘，所见……非只‘饕餮之影’。”石坚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用凿子刻在空气里，“它们……这些‘掠食者’，这些‘收割者’……并非最可怕之物。”
不是最可怕的？所有人都愣住了。还有比这玩意儿更可怕的？
“它们只是……‘清道夫’。”石坚继续，眼中金色火焰微微摇曳，“是为更庞大、更古老、更无法理解之存在……服务的‘工具’或‘仆役’。”
清道夫？工具？
“吾……窥见其‘意识碎片’中……残留的‘指令回响’，感受到……其存在本身所依附的……某种‘宏伟蓝图’的……压迫感。”石坚的语速加快，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争夺时间，“‘饕餮之影’及其同类，或许是某种被‘投放’或‘滋生’于此维度夹缝的……‘清洁机制’。它们负责……‘修剪’、‘收割’达到特定‘成熟度’的文明，收集特定的‘情绪-信息能量’……作为……‘建筑材料’或……‘燃料’。”
建筑材料？燃料？文明的情绪和存在，是某种更宏大存在的……建材或能源？！
“真正可怕的……是它们所服务的……吾等称之为‘建筑师’……的存在或……意志。”石坚的声音开始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眼中的金色火焰也开始不稳定地闪烁，仿佛随时会熄灭，“文明，对于‘建筑师’而言，或许只是……”
他的话语在这里猛地顿住，脸上闪过一丝极度的痛苦和……一种近乎怜悯的悲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出那个最终的、可能彻底击垮所有人希望的比喻或真相，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悠长的、仿佛来自无尽岁月深处的叹息。
“……只是……”
话音未落，他眉心那团燃烧的金色火焰猛地爆发出最后一瞬的璀璨光芒，将他整个人映照得如同透明！然后，那光芒连同他眼中的火焰，如同被吹熄的烛火，骤然熄灭。
石坚的身体，在众人惊骇的注视下，没有倒下，而是从指尖开始，迅速化为无数细碎的、闪烁着微光的金色尘埃，如同沙堡崩塌，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几秒钟后，原地只剩下一件空荡荡的灰色长袍，和那根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如同普通朽木的短杖。
守护者石坚，这位古老的守望者，在付出了永恒沉眠的代价带回关键信息后，又燃尽最后一点存在，发出了这条比之前所有警告都更加令人绝望的最终警告，然后……彻底湮灭，归于尘埃。
隔离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发出单调的“嘀——”的长鸣，宣告着生命体征的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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