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佳视大楼的灯光逐一熄灭，唯有街角的一家霓虹闪烁的大排档依然人声鼎沸。
易瑞东特意嘱咐了林总监，今晚不设上限，带这帮“学生”体验最地道的港岛烟火气。
塑料桌椅油腻腻的，头顶是呼呼转动的吊扇，空气中混杂着海鲜粥的香气、炭烤生蚝的蒜蓉味，还有那股独有的、潮湿而躁动的港岛夜味。
“哎哟，这……这真的就在路边吃？”
老张拘谨地坐在小凳上，屁股只沾了个边，看着旁边桌光着膀子的食客大口喝着啤酒，生怕自己身上的中山装弄脏了。
“来，老张，坐舒服点！” 林总监已经脱了西装外套，挽起袖子，熟练地用开水烫碗筷，“这就叫‘大排档’。在香港，最好吃的往往不在米其林，就在这路边摊。来，先喝一杯冰啤酒，解乏！”
老张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厚实的玻璃杯，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他试探性地抿了一口，那股苦涩又清爽的味道直冲天灵盖，让他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下来。
“嘶——好喝！这比我们那边的啤酒带劲！”
“那是，这叫‘生力啤’，本地名牌。”
阿Ken笑着给李卫国倒酒，指着旁边一口巨大的铁锅，“看那锅粥没？叫‘及第粥’，里面有猪内脏。还有那个，‘油炸鬼’（油条），要掰碎了泡进去吃。”
李卫国好奇地盯着那口翻滚的粥锅，眼睛发亮：“我们在广南，煮粥都是小火慢熬，米粒分明。这港岛的粥，米都化开了，像浆糊一样。”
“这就叫‘绵密’。”
肥陈夹起一根酥脆的油条，掰成几段，分给大家，“你们尝尝。在我们这行，熬夜剪片，半夜收工，没这口顶不住。这叫‘烟火气’，懂吗？拍纪录片，拍电视剧，没这股子烟火气，拍出来就是假的。”
老张咬了一口油条，外酥里嫩，烫得直哈气，却忍不住大嚼：“香！真香！怪不得易先生说，要拍老百姓爱看的。老百姓就爱吃这口，过这日子。”
几杯酒下肚，气氛彻底活络起来。
“林总监，今天真是对不住，我跟陈师傅顶嘴了。” 老张有些不好意思地举杯。
“嗨，顶得好！”
林总监一饮而尽，豪爽地摆手，“我就喜欢你们这股较真劲儿。以前我们香港的摄像，只晓得听导演的，你们不一样，你们想着的是‘领导会不会骂’、‘群众喜不喜欢’。这种压力，反而逼出了好东西。”
李卫国也放开了，指着不远处的霓虹灯：“林总监，你看那招牌，‘夜总会’、‘指压’……你们港岛的电视里不让播这些，但大排档里大家都在聊。我觉得《焦点追击》以后可以多拍拍这种‘夜生活’，不是拍坏事，是拍这种城市的另一面。”
“说得好！”
易瑞东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大排档门口，他没穿西装，只是一件普通的Polo衫，手里拎着一袋打包好的卤味，“拍城市的背面，才显得出正面的繁华。你们看——”
他指了指那群光着膀子划拳的工人，又指了指远处高楼大厦的灯火：“那是香港的肉身，那是香港的灵魂。以前我们只拍肉身，现在我们要把灵魂拍出来。”
大家纷纷起身让座。易瑞东摆摆手，随手拉了个小马扎坐下：“都别客气，继续吃。你们在佳视学的是技术，但在这大排档里吃的，才是香港的魂。回去广南，你们也要教那边的人怎么在大排档里找选题。”
“易先生放心！”
老张嘴里塞满了猪大肠，含糊不清但眼神坚定，“回去我就跟厅里说，咱们也得整几个这样的摊子！不，咱们得下到厂矿、下到田埂上去。咱们拍的片子，得有这股子油烟气，才不亏了这几周在佳视学的本事！”
众人大笑，酒杯再次相撞，清脆的响声在嘈杂的夜市中显得格外有力。
……
……
……
时间过得很快，易瑞东看着杯盘狼藉，夜色已深，便擦了擦手，站起身。
“差不多了，再喝下去，明天你们就不用进机房了。”
他笑着拍了拍微醺的老张的肩膀，顺手将几张钞票压在醋碟底下，“林总监，你负责把几位老师安全送回酒店，明天上午九点，我要看到他们在会议室准时出现，别让他们赖床。”
“放心吧老板！” 林总监打了个酒嗝，拍着胸脯保证，“我亲自去敲门，谁敢赖床，我把他的设备都给没收了！”
易瑞东又转向那几个有些摇晃的广南技术骨干，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今晚吃得开心，喝得痛快，但别忘了，酒肉穿肠过，技术心中留。回去后，你们不仅是广南的骨干，更是佳视的种子。好好休息，明天，还有更硬骨头要啃。”
“明白！易先生放心！”
老张虽然脚步虚浮，但眼神依然坚毅，“回去我就跟厅里建议，食堂得改改，不能光吃馒头咸菜，得整点夜宵摊子那味儿！”
众人大笑。易瑞东目送他们摇摇晃晃地上了商务车，林总监细心地把老张的衣领翻好，嘴里还叮嘱着“小心头”。看着车子驶入夜色，易瑞东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满足感。
方伟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低声道：“老板，都安排好了。房间里的果盘、烟酒都换成了广南那边习惯的品牌，热水也特意调试过温度了。”
“嗯。”
易瑞东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处依旧灯火通明的佳视大楼，“这些人是咱们的根。邵逸夫在明处跟我们争收视，我们要在暗处把根扎进泥土里。只要广南那边的电视台习惯了我们的标准，邵逸夫就算赢了香港，也输了未来。”
“老板，下一步怎么走？”
“让他们再学一周，重点是剪辑思维和受众心理。”
易瑞东转身走向自己的座驾，“一周后，我要亲自给他们上最后一课——讲讲什么叫‘镜头里的中国心’。然后，送他们过罗湖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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