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过后,徽文帝在养心殿,单独召见了首辅张璁,户部尚书郑行之,工部尚书刘道成。
三人在养心殿内,与皇帝闭门密谈了整整两个时辰。期间,除了高公公偶尔入内添茶,再无旁人打扰。
殿门紧闭,连檐下当值的侍卫都自觉退远了几步。具体谈了些什么,无人知晓。
两日后,徽文帝再次将太子召至养心殿。
这一次,太子带来的是经过与詹事府属官反复推敲后形成的《试行垦荒安民并厘清田亩诸事章程》最终定稿。
章程比之前更加厚实,细节也填充得更为丰满。
尤其是关于鼓励开荒与政令下乡两章,列出了详细的执行步骤、钱粮预算、试点府县乃至可能遇到的阻碍与应对预案。
徽文帝将这份章程递给侍立一旁的张璁。
张璁接过,与身旁的郑行之、刘道成一同翻阅。
殿内只闻纸页翻动的轻响。
良久,张璁合上章程,双手递还给皇帝:“陛下,太子殿下所拟章程,于国于民,立意深远。于策于行,思虑周详。老臣,无异议。”
郑行之与刘道成亦随之躬身,表示了原则上的认同。
徽文帝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太多欣喜,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他转向高公公,只简单吩咐了一句:“送出去吧。”
当天傍晚,一封盖着皇帝随身小印的密折,由高公公亲手交给了司礼监一名心腹随堂太监。
那太监将密折贴身藏好,未惊动任何人,悄然出了宫门。
次日,大朝会。例行的山呼万岁、奏报各地雨水粮价、边关军情之后,朝会进入了议政环节。
殿内一时安静,只有衣服摩挲的声响。
就在这短暂的静默间隙,文官队列靠后的位置,一个身着青色鸂鶒补子,面容清瘦、年约四旬的官员,深吸一口气。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越众而出,躬身朗声道:“陛下,臣户部浙江清吏司主事吴畅,有本启奏。”
许多官员微微侧目,瞥向这个平日默默无闻,排在队伍末尾的六品小官。
户部主事?浙江清吏司?
这是个管着江南钱粮会计的闲散衙门,他能有什么要紧事,值得在朝会上单独出列?
徽文帝目光落在吴畅身上,神色未变,只淡淡道:“吴卿有何事奏?”
吴畅感受到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后背不禁渗出细汗。
但他强行稳住心神,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臣近日复核江南各府去岁田赋册籍,见一触目惊心之状,忧思难寐,故冒死上奏。”
“江南膏腴之地,本应赋税充盈,然据册载,苏、松、常、镇等府,田亩数目与二十年前相比,增长不足一成,然人口滋生何止倍余?”
“其中隐田、诡寄、投献之风,愈演愈烈。富者田连阡陌,坐享免税之利。”
“贫者无立锥之地,沦为佃户,仰人鼻息。长此以往,民失其田,国失其税,根基动摇啊陛下。”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逐渐提高:“臣以为,朝廷当正视此积弊。宜,宜定策鼓励无地之民开垦荒滩河淤。”
“新垦之田,免其数年赋税,使其有恒产,有恒心。更须整饬地方,令朝廷政令能真正下乡到户。”
“使胥吏不得欺瞒,使百姓知晓朝廷恩德。如此,方能缓兼并之势,安黎庶之心,增国库之源。”
土地改革四个字,虽未直接从他口中说出。
但鼓励开荒、政令下乡、缓兼并之势等词,已如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深潭,瞬间在百官心中激起千层浪。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窸窣低语。
许多官员脸色骤变,看向吴畅的目光充满了惊诧、疑虑,甚至是不加掩饰的恼怒。
一个区区六品主事,竟敢在朝堂之上,公然议论土地兼并这等敏感之事?
他背后是何人在指使?
勋贵队列前列,楚临渊眼皮微抬,扫了一眼吴畅,又迅速垂目,神色淡然,仿佛事不关己。
他心中却如明镜一般,这吴畅,必是得了陛下或太子暗中授意,出来投石问路的卒子。
其言虽切中时弊,但身份低微,正好用来试探朝堂反应,且不会立刻引起最激烈的反弹。
陛下果然老谋深算。
钟霖站在武官前列,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虽然早已在涵碧亭表态支持,但没想到这事这么快就捅到了朝会上,还是以这种方式。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龙椅上的皇帝,见陛下神色平静,目光深沉,心中稍定。
也学着楚临渊的样子,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声色。
英国公则心中暗骂一声。
他知道这事迟早要摆上台面,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而且是由这么个小人物引爆。
他下意识地扫视文官队列,想看看那些出身江南、家族田产众多的同僚是何反应。
文官队列中,反应最为激烈的当属几位出身江南世家或与江南利益攸关的官员。
几位阁老都微微蹙起了眉头,除了张璁。
张璁依旧是一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肃王萧瑾琰站在皇子队列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绝不是一个六品主事的心血来潮。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太子。
只见太子面容温润,目光平静地看着出列的吴畅,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但萧瑾琰心中冷笑,装得倒像。
这事若与东宫无关,他把名字倒过来写。
龙椅上,徽文帝听完了吴畅的陈奏,沉默了片刻。
这沉默让殿内气氛更加凝重。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吴卿心系国事,察民之艰,其志可嘉。”
“然土地之事,牵涉甚广,非一朝一夕可论。你所言开荒、政令下乡等事,朕记下了。且容朕与诸位臣工,细细思量。”
他没有赞许,也没有斥责,只是用一种近乎敷衍的态度,将此事暂时搁置。
吴畅心中一松,知道自己这炮灰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连忙躬身道:“臣愚钝,冒昧陈言,请陛下恕罪。”
然后退回队列,感觉到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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