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举起竹笛凑到唇边,想了想,没有吹。冷宫里的动静传得远,若是叫人听见了,少不得又添口舌。她把笛子重新放回桌上,靠在那块枣泥糕旁边。
天黑透了。刘嬷嬷来送了一盏油灯和一碗稀粥,粥面上浮着几片菜叶,寡淡得很。苏婉接过碗道了谢,慢慢喝完了。窗外的风比白天更急了,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她起身找了块碎布把窗洞堵上,又把自己的薄披风叠了叠压在窗沿底下。屋里暗了些,却暖和了一点点。
她回到炕边躺下来,木炕又硬又凉,她把包袱枕在脑后,侧过身面对着西墙。月光从窗纸没堵严的边角漏进来,在炕角投下一小片白亮亮的光。她忽然摸到枕头底下有个硬东西,掏出来一看——是半块玉佩,刻着一个字,断口粗糙,像是被人摔碎后留下的这一半。大约是多少年前住在这里的某个人留下的,也姓婉,也来过这间屋子。
苏婉把玉佩翻来覆去看了看,又轻轻塞回枕头底下。她把竹笛从桌上拿过来,放在枕边紧挨着脸颊的位置。竹子的凉意贴着皮肤,像一只手在黑暗中轻轻按着她的肩——告诉她,天亮之前,先闭上眼睛。
夜里的风没有停。苏婉躺在硬邦邦的木炕上,听着窗外枯藤被风拖过墙面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反复地刮着瓦片。她把竹笛往脸颊边贴了贴,竹身微凉的触感抵着耳垂,把那点嘈杂隔远了些。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大约是在沈家这些日子历练出来的一股子定力起了作用,后半夜竟迷迷糊糊地合了眼。再睁开时,窗纸的破洞透进来灰蒙蒙的天光,檐角的滴水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院里不知什么鸟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她坐起身,揉了揉发僵的脖颈,低头看见枕边那半块字玉佩不知什么时候被她翻了个面,背面竟刻着一行极小极浅的字:丁卯年冬,荷枯。她凑近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算着丁卯年——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这间屋子住过的那位姑娘,十五年前大约是另一个被牵连进来的可怜人。她不知道那人后来去了哪里,只把玉佩重新放回枕头底下,用薄被角盖了盖。
刘嬷嬷端着一碗粗米粥和一碟咸菜进来时,苏婉已经把炕上的灰扫了扫,把包袱重新叠整齐了。她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米粒煮得半开,糙得很,但有股粮食本身的香气。她吃了几口,抬头问刘嬷嬷:嬷嬷,不知这院里可有纸笔?
刘嬷嬷放下碗碟,从袖里摸出半截秃了头的毛笔和一小块干涸的墨锭,又扯了张糙黄的纸递过来:姑娘使着,用完再跟老奴说。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隔壁哑婆婆托我给姑娘捎句话——今儿天亮前,有个穿灰衣的人在后墙底下递了个布包,她摸着了,塞在墙根砖缝里,姑娘午后去取便得。
苏婉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冲刘嬷嬷点了点头。等刘嬷嬷出去后,她用小半碗水把墨锭化开了,蘸着枯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拿那根木簪当镇纸压着等墨干。
午后的阳光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把炕上那层薄灰晒得发亮。苏婉走到西墙根下蹲下身,伸手在墙根最底下那块松动的青砖后面探了探——指尖触到一个粗布的边角,她轻轻拽出来,是个比巴掌略大的布包,用麻绳系着口。拆开来,里头是一封信和一把钥匙。
信是陈景的字,写得极快却依然端正:婉儿吾妻,听闻你被带进宫去,我急得差点把翰林院的砚台砸了。幸得沈大哥连夜去找了太子殿下,殿下今早便去了乾清宫,在陛下面前替你辩白。刑部的文书只是,尚未定罪,你不要慌。我托了与你住在隔壁的婆婆递这个进来,她在宫中多年,认得几条暗路。若有什么急事,你把她夜里敲墙的暗号记住——两声短是有人来了,一声长是。柜子里的旧绸布底下压着那半块玉佩,是我当年送你的那对玉佩摔碎了之后留下的半块,你怕是不记得了。万事保重,待我接你回家。景修。
苏婉把信读了两遍。陈景的字迹虽然端正,但几个字的起笔处有微微的颤痕,大约是写到急得差点把砚台砸了那句时手上使了劲儿。她轻轻摩挲着纸页上那些墨痕,像隔着纸能摸到陈景提笔时微微发抖的手指。她闭上眼睛缓了缓,把信折好,贴身收进衣襟最里层的暗袋里,信纸贴着心口,被体温焐得温热。
布包里还有一把铁钥匙,式样旧得很,齿牙都磨得圆了。她不知道这把钥匙开什么锁,却也从不多琢磨,只把它和那半块字玉佩搁在一起,用包袱皮裹了放在枕边。
日头偏西时,苏婉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望着院里那些枯了的藤蔓出神。秋风裹着柏树的苦香从墙头翻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轻轻拂动。她忽然听见墙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一声长,顿了三息,又一声长。是。
苏婉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算是回应。墙那边安静下去,只有风从瓦缝里穿过的呜咽。她把竹笛从屋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笛身被午后的日头晒过,带了点暖融融的余温。她没吹,只是握着,像握着一截被送进来时还没断的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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