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底下坐着几个歇脚的老头儿,看见他远远就招手。
“纪先生回来了!没事吧?”
纪黎宴走近了,笑着说:
“没事,就是问几句话。劳大伙儿惦记了。”
老头儿们松了口气,又七嘴八舌问了几句。
纪黎宴一一答了,说府衙那边只是例行问话,没有刁难。
他抬脚往自家院子走,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院子里热闹得很。
推门一看,几个孩子正围成一圈蹲在地上,中间的纪明玉手里举着一只绿油油的大蚂蚱,蚂蚱的两条后腿蹬得老高。
“爷爷回来了!”小宝第一个看见他,从人堆里钻出来,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头扎进他怀里。
纪黎宴弯腰把他抱起来,掂了掂:“重了。”
小宝搂着他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声说:“爷爷你怎么才回来。”
“府城远,走路要花功夫。”纪黎宴拍了拍他的背,抱着他往院子里走。
纪明玉也跑过来了,手里还攥着那只蚂蚱:“爷爷你看!我抓的!比上次那只还大!”
纪黎宴看了一眼:“嗯,确实大。”
王氏从灶房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他平安回来,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几分:
“回来了就好。饿不饿?锅里还热着饭。”
“吃过了。”
纪黎宴把小宝放下来,把买来的细面和红糖递给王氏,“路上买的,给孩子们加点餐。”
王氏接过去,嘴里说着“又乱花钱”,脸上却是笑的,转身进了灶房。
小宝一直拽着纪黎宴的衣角不撒手,从堂屋跟到院子,又从院子跟到灶房门口。
纪黎宴蹲下来问他:“怎么了?”
小宝小声说:“我怕你被带走就不回来了。”
纪黎宴心里一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爷爷不会不回来。这儿是咱们的家,爷爷能去哪?”
小宝点了点头,但手还是没松开。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爷爷,什么叫‘盯着’?”
纪黎宴愣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我听见你跟奶奶说话。”
纪黎宴沉默了一瞬,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盯着’就是有人看着咱们。不过没关系,咱们不做坏事,就不怕人看。”
小宝想了想,认真地说:“那咱们不做坏事。”
“对,咱们不做坏事。”
这件事过去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学堂照常开课,孩子们照常读书写字。
接连几天都是大晴天,秋高气爽。
院墙外头的柿子树上挂满了青黄的柿子,再过些日子就能摘了。
几个孩子天天仰着脖子看那些柿子,看它们一天比一天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终于等到柿子熟透的那天,纪怀平搬了架梯子架在树底下,爬上去摘了满满一筐。
柿子个头不大,但甜得很,咬一口汁水顺着手指头往下淌。
几个孩子一人捧一个蹲在廊下啃,啃得满脸都是柿子汁。
白糖也凑过来舔了舔地上滴落的汁水,舔完舔了舔嘴,又抬头望着孩子们手里的柿子。
小宝啃完一个,把柿子皮搁在墙根底下晒着,说晒干了能当柴烧。
纪明玉学着他的样,也把皮搁在一旁,搁了一会儿又拿起来舔了舔,舍不得扔。
收完柿子没几天,田里的晚稻也彻底收干净了。
稻草垛堆在田埂上,一垛一垛的,远远看去像一个个圆鼓鼓的小山包。
纪怀平和纪怀远把稻草挑回家。
一部分铺在鸡窝里给鸡过冬,一部分留着编草绳、打草鞋。
纪黎宴坐在院子门口编草鞋,小宝蹲在旁边看。
他手里攥着一根搓好的草绳,有模有样地学着爷爷的动作,把草绳绕来绕去。
虽然绕得松松垮垮的,但他自己很满意,编完了一截就举起来给爷爷看。
纪黎宴看了看,虽然那“草鞋”编得跟个草窝似的,但他还是点了头:
“手劲再大点就更好。”
小宝把那截“草鞋”放在膝盖上,认真地点了点头:
“明天再练。”
隔壁胡家传来一阵笑声,听动静是赵氏在跟孩子闹着玩。
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暖黄色,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升起来,在风里歪歪扭扭地散开。
纪黎宴把编好的草鞋放在一旁晾着,站起来伸了伸腰。
田埂那边,纪怀安正扛着锄头往回走,远远地冲他扬了扬手。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滑过去了。
进了十月,天凉下来了。
早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寒意,但白天日头好的时候还是暖洋洋的。
王氏把收好的厚棉被翻出来晒了两天,又给几个孩子添了件夹袄。
院子里那棵老白花树开始落叶,风一吹,黄叶子打着旋往下飘,铺了满地。
小宝蹲在院子里捡落叶,捡了一片大的,举起来对着天看。
叶子被日头照得透亮,叶脉丝丝缕缕清清楚楚。
他拿回家夹在书里,说要留着当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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