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回头看见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脸上没什么异样,又跑回前院去了。
腊月初八那天,王氏煮了一大锅腊八粥,里头放了红豆绿豆花生红枣,还有几块切碎的红薯。
粥熬得稠稠的,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孩子们一人端着一大碗蹲在廊下喝粥,喝得吸溜吸溜响。
纪明玉喝完了把碗底舔了舔:“奶奶,腊八粥能天天喝吗?”
“天天喝?你当这是白开水?”
“那明年腊八再多放点红枣行不行?”
“看你表现。”
纪明玉把碗搁下,跑去拿了把扫帚开始在院子里扫地,扫了两下又跑回来:“我表现完了,明年能多放红枣不?”
王氏被她气笑了:“明年再说。”
整个腊月纪家都在一种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的气氛里度过。
纪黎宴每天照样下地干活,去水渠边看水,去菜地拔萝卜。
他干得慢条斯理的,跟普通庄稼人没什么两样。
但他每天傍晚都会在村口老榕树底下站一会儿,看看路上有没有新的脚印,有没有生人走过的痕迹。
腊月十二那天,黄豆忽然冲着院门外头低吼起来。
纪黎宴放下手里的活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外头没有人,但地上有几片被踩碎的枯叶,印子很新鲜。
他蹲下来看了看那几片叶子,又看了看泥土上的痕迹。
不是偶然踩上去的,是有人站在那儿停了一会儿,脚尖对的方向朝着院子门口。
他站起来把门合上了,门闩插紧。
当天晚上,他让纪怀安把三条狗拴在院门口和墙角。
又把院子里那盏油灯从堂屋挪到了灶房窗台上,让光线能从窗口透出去,照在院子里。
腊月十五那天,村里有人来传话,说镇上来了几个外地人,在镇东头客栈住下了。
一共三个,都是男人,穿着粗布衣裳,看着像是跑买卖的,但没有带货物。
纪黎宴听完这话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他又去了一趟李得水家,借了一张猎弓和一壶箭。
李得水也没多问,从墙上摘下弓递过来:“弦我上个月才换的,力道还足。”
纪黎宴把弓挂在堂屋门后头,用一件旧衣裳盖住了。
腊月十八那天,天灰蒙蒙的,风刮得很大。
纪黎宴正在灶房门口剥蒜,黄豆忽然猛地站起来,冲着院门狂吠起来。
另外两条狗也同时叫了起来,吠声连成一片。
紧接着院门外传来一声低沉的呵斥,像是有人在赶狗。
纪黎宴放下蒜瓣,起身走到堂屋门口。
纪怀安已经先一步到了院子中央,手里攥着那把磨好的柴刀。
纪怀平从后院快步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根粗木棍。
“谁?”
纪黎宴隔着门问了一声。
门外静了片刻,然后有个声音响起来:
“是纪黎宴纪先生吗?我们是广州府衙的差役,来核查户籍的。”
纪黎宴没开门:“衙门核查户籍,不都是村正领着来?这大晚上的,核查什么户籍?”
门外又沉默了一下。
然后那声音换了一个,更沉一些,语气更硬:“不是核查户籍,是公务问话。开门。”
三条狗叫得更凶了,爪子刨着门板,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纪黎宴站在门内,隔着门板能感觉到外头站着不止一个人。
他侧头看了一眼纪怀安,又看了一眼纪怀平,然后把手搭在门闩上,慢慢拔开了。
门拉开一条缝,他站在门缝里往外看。
门外站着四个人。
三个穿灰布短褂的,一个穿着青缎棉袍。
穿青缎的那个站在最后面,下巴上一道寸把长的疤,正是之前在名册上见过的那个人。
疤脸。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中等个头的男人,三角眼,面色蜡黄,穿着灰布短褂看着像寻常脚夫。
但站姿不对。
重心偏前,脚掌实踩,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曲着。
一看就是常年摸家伙的人。
姓魏的。
纪黎宴的目光从疤脸脸上移到那个三角眼脸上,停了两息,然后重新落回疤脸身上。
“我说了,是公务问话。”
那个三角眼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你配合就好。”
纪黎宴把门缝拉开了一掌宽,没再多开:
“公务问话,总得有文书吧?”
姓魏的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隔着门缝递进来。
纸是正经的官府用纸,上面盖了朱红官印,写得倒也清楚:
着令查问原承安公纪黎宴有关钱粮账目一事。
落的是兵部的印。
纪黎宴把文书看了两遍,递了回去:“这文书查的账目,跟我不相干。”
“我早就不是承安公了,兵部查账也查不到一个流放的庶人头上。”
疤脸在后面终于开口了,声音尖细:“公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那本册子,在您手里已经放了这么久了,如今上头想拿回去,您出个价,该多少钱就多少钱,咱们好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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