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的炭火噼啪作响，舔舐着铁架上的肉串。
花生油与羊脂肪在高温下滋滋融化，细密的油分子裹挟着香气腾空而起，在跳动的火光里，竟像是一朵朵次第舒展的牡丹花。
花瓣层层怒放，带着滚烫的温度向四方飘散，油星点点落下，连绵不绝，一朵刚谢，一朵又开，俨然一场只属于烟火气的牡丹盛宴。
这般热烈盛景近在眼前，却只能远远看着，不敢伸手触碰。潘一鸣按捺住心头的燥热，退而求其次，端起白苏特意为他泡的菊花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汤清冽回甘，带着恰到好处的清甜，比寻常菊花茶多了几分柔和，入喉一瞬，便将方才吃羊肉串滞留在胸腹间的燥热气意一点点化开，熨帖得很。
他其实压根不清楚，一串羊肉究竟要烤到几分、多久才算真正熟透。
只能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炭火上的肉串，任由它们在火上慢慢炙烤，能做的，也只是机械地不停翻转，心里默默盼着，等肉熟了，它们自然会 “告诉” 自己。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般被动等待，往往等不到熟透的信号，等来的只会是焦黑发苦的结局。
本不擅长烧烤。别说是烤羊肉，换成任何食材，他都摸不准火候，全凭一股模糊的感觉瞎琢磨。
但既然已经动手参与，他便不想敷衍了事，打心底里想把这串肉烤好。
于是他不再胡乱翻动，而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紧紧追随着白苏的每一个动作，抬手、翻面、调整距离、拿捏时间，他都一一记在心里，一点点笨拙地模仿。
看着看着，眼前的炭火与肉串渐渐模糊，思绪竟不受控制地飘远，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学校课堂，回到了他刚刚接触设计的那一刻。
那时老师布置的第一道作业，便是模仿。
临摹那些成名已久的大师作品，一笔一画，一丝不苟，近乎偏执地反复练习，疯狂地模仿，直到肌肉形成记忆，直到某一天，自己拿起一张空白画纸，不必苦思冥想，便能信手拈来，流畅地画出一套完整的设计方案。
而此刻，他在烤架前笨拙模仿的模样，与当年在画桌前埋头临摹的自己，悄然重合。
白苏指尖轻转，手腕一翻，铁签上的羊肉串便在炭火上均匀打了个旋。潘一鸣看得目不转睛，也连忙学着她的样子，笨拙地将自己手里的肉串跟着翻转一圈。
白苏拿起小刷，蘸上秘制酱料，在肉串表面轻轻扫过，他便也跟着拿起刷子，有样学样地刷着。等到白苏指尖捻起少许孜然粉，均匀撒下，他也立刻捏起调料，跟着往自己的肉串上抖落。
每一个动作，他都死死跟着，分毫不敢落下，神情认真得近乎执拗。
这一切，白苏全都看在眼里，却半点没有点破，也没有开口指点，只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
看着他亦步亦趋、一丝不苟模仿的模样，她眼底悄悄漾开笑意，只觉得这样笨拙又认真的潘一鸣格外有趣，心头漫开一阵说不清的欢喜。
可即便步骤一模一样，等到肉串出炉时，差距还是一目了然。
不管是卖相色泽，还是飘出来的香气，潘一鸣烤的和白苏烤的，都差了不止一星半点，简直是天壤之别。
潘一鸣自己也皱起眉，心里犯起了嘀咕。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是哪个步骤被自己无意间漏掉了？按理说，就算手法生疏，也不该相差得这么离谱才对。
按照刚才林萱梓的做法，潘一鸣也打算一人分一串尝尝。
他只敢小心翼翼烤了三串，半点不敢多弄 —— 万一烤坏了，那得多浪费。这可是上好的羊肉，贵在参与就好，事实证明，他这份顾虑一点没错。
“不了，你自己吃就好，不用预我一份。” 林萱梓扫了一眼他烤得色泽发暗的肉串，实在提不起胃口，干脆婉言拒绝，“我还是吃白苏烤的就行。”
“你也太伤人心了，说不定没你想象中那么差。” 潘一鸣不服气地嘟囔，“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白苏笑着伸手，直接接过了潘一鸣手里的羊肉串：“我先替你们尝尝，看看味道究竟如何。”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这个道理潘一鸣比谁都懂。
自己烤的和白苏烤的，分明就是两种东西。别说别人，就算是他自己选，也会毫不犹豫拒绝自己的成果，转头去吃白苏烤的。
“难吃就别吃了，别为难自己。” 他有些自暴自弃地开口。
白苏却没理会他的话，轻轻扯下一块羊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后，抬眼笑道：“外表看起来确实差了那么一点点，不过味道其实还可以，萱梓，你不妨也试试。”
“好吧，这么说确实有点伤人。” 林萱梓也不再推辞，干脆直接从潘一鸣手上把肉串拿了过去。
“来，你们也都尝尝我烤的。”
白苏将自己烤好的羊肉串，连同几串烤得金黄焦香的蝉一同放进盘子里，招呼众人自取，又把剩下的肉串与蝉重新摆上烤炉，继续慢烤。
潘一鸣接过白苏递来的羊肉串，张口咬下。
只一瞬间，鲜嫩的肉质在齿间散开，羊肉里锁着的丰沛汁水瞬间迸发，充斥着整个口腔，浓郁的香气与恰到好处的调味，带来满满的充实与满足感。
这味道，和他自己、还有林萱梓烤的，完全是两码事。
潘一鸣终于明白，为什么林萱梓打死都不肯跟白苏学烹饪了。这种差距，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打击。
他看着手中两串截然不同的烤肉，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感慨。纵使他再用心，再努力模仿，再一点点进步，到头来，依旧活在白苏的影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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