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一鸣听得心里发闷。他不过随口问一句，不过心里有一点不甘，哪里想到，竟惹出她这么一番滔滔不绝的说辞。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追上白苏，要变成白苏那样的人。
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明明照着做，却一事无成；不甘心一眼看到结局，就从此认命，从此庸庸碌碌过完一生。
于是，他抬起头，不服气地开口：“可是，如果一开始就知道结果，知道自己比不过，知道自己追不上，就索性不努力，索性躺平，那这一生，甘心吗？”
“难道人，就只能认命，只能平庸，只能看着别人发光，自己连伸手都不敢吗？”
“用那么多生命，去追逐一束看似虚无、无中生有的光，值得吗？” 林萱梓反问。
潘一鸣沉默片刻，缓缓道：“总有一只飞蛾，会抬起头，看一看天空。总有一粒沙子，会不甘心被冲走。只要有人愿意往前走，总有一天，会改变一群人的命运。”
“可方向一旦错了呢？” 林萱梓看着他，眼神平静，“一步错，步步错。最后付出的，全部都是生命的代价。”
炭火噼啪，肉香袅袅，香气在晚风里缓缓流淌。
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哲人，都不是什么思想家。
不过两个普通人，坐在一堆炭火旁，围着几串烤肉，简简单单，却莫名争执起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一种，相信天赋，相信宿命，看透得失，顺势而为。
一种，不甘平庸，不愿认命，哪怕前路渺茫，也想试一试，闯一闯。
没有人动怒，没有人争吵。只是空气，不知不觉，变得有些凝滞，有些怪异。
一旁的白苏，静静坐在一旁，看着两个人。火光映着她的眉眼，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翻动着手里的肉串，眼底，藏着一点说不清的温柔。
“你们说的都对。”
她声音清淡，不急不缓，指尖依旧从容地翻动着烤架上的肉串与蝉，火光落在她眉眼之间，柔和而平静。
“萱梓看得清楚，知道前路无望，便懂得抽身而退，不执着，不强求，顺势而行，活得通透。”
她顿了顿，目光又落在潘一鸣身上。
“而你，潘一鸣，性子执拗，不撞南墙不回头。明知未必比得上，却还是想去试一试，想去学一学，不甘心平庸，不甘心认命。”
“两个人，没有谁对，也没有谁错。”
“不过是两种活法，两种选择罢了。”
有人喜欢看得清清楚楚，安稳度日；有人愿意一路往前走，哪怕撞墙，也要亲身试过才算甘心。
本就无关输赢，无关道理，何苦争执。
白苏浅浅一笑，把烤好的一串肉递过来：“与其纠结这些看不明白、争不出结果的道理，倒不如静下心来，好好尝尝眼前的美味。”
烟火袅袅，肉香萦绕。一场剑拔弩张的争执，被她一句话轻轻化开。
潘一鸣看着她，心里一动，忽然觉得 ——什么天赋，什么努力，什么前路，都不重要了。
坐在烟火旁，坐在她身边，吃一口热乎的肉，喝一口清甜的茶，简简单单，便已是人间最好。
几人围着火炉，边吃边聊，闲话家常，漫谈心事。
潘一鸣坐在原地，喝着清甜的菊花茶，看着跳动的火光，看着身旁安然浅笑的白苏。心底忽然慢慢静了下来。不必强求，不必追赶，不必执念。慢慢来，一点点走，随遇，随心，安好，便足矣。
夜色渐深，晚风微凉，烤肉的香气缠在空气里，淡淡的，很好闻。若非知道潘一鸣隔天还要早起上班，需要早早歇息，他们怕是能一直聊到夜半三更。难得这样清闲的时光，又有潘一鸣在一旁陪着说笑，倒让平日里安静冷清的九十六号茶馆后院，多了几分热闹，多了几分烟火气。
这一天，终究是落了幕。
紧绷，忐忑，焦虑。
身为设计师，这样的情绪，每隔一段时间，总会如期而至，反反复复，逃不开，躲不掉。就像深埋淤泥里的莲藕。折断了，尚有丝相连；再断一次，依旧牵牵绕绕，缠在一起。
那些藏在心底的不安、纠结与执念，便如同藕丝。任凭岁月打磨，任凭风雨摧残，它从来不会消失，只是悄悄藏在骨肉之中，不显露，却一直都在。
学会一首民谣，熟悉了和弦，练熟了指法，听懂了旋律。
可转眼，又会遇见另一首更喜欢、更动人的歌。不一样的调子，不一样的和弦，不一样的 solo，又要从头来过，一点点磨合，一点点练习，熬上数日，才能慢慢顺手。
人生亦是如此。
熬过一道难以跨过的坎，以为前路坦荡，殊不知，下一道坎，不过是早晚的事。一关一关走，一程一程熬，跨得越多，心越稳，人越沉，慢慢磨砺，便是所谓的不坏金身。
谁都想早早修成一身不坏金身，挡风雨，渡磨难，从容接住生活突如其来的波折。可到头来才明白。困住人的，从来不是坎，从来不是世事，不过是自己的心。
道理人人都懂，看得通透，说得明白。
可就算明白一辈子，活到年岁渐长，依旧还有跨不过去的心结，放不下的执念，解不开的情绪。
最后，不过学会四个字 —— 随遇而安。
此时的潘一鸣，正面对着人生里最难跨过的一道坎。这道坎前所未有，前路茫茫，不知何时才能熬过去。但也正是这场困境，一点点磨平了他的心性，淬炼了他的心态，让他慢慢学会沉淀，学会看淡。
他和她聊了整整一个小时。
可对方始终油盐不进，神色平淡。没有半点欣喜，也没有一丝厌烦，喜怒不形于色。潘一鸣望着她，从她脸上，找不到分毫情绪起伏，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指尖紧紧攥着桌沿，潘一鸣强压着胸腔里翻涌不止的焦躁，喉结上下滚动了半晌，终究还是没能沉住气，率先打破了房间里沉闷得快要凝固的气氛。
他抬眼看向对面端坐的女子，声音里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张小姐，觉得如何？”
话音刚落，潘一鸣心底就泛起一阵涩然的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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