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张小姐走出 96 号茶馆的那一刻，潘一鸣脸上强撑着的从容淡定，便一点点垮了下来。
方才在店里，他尽量让自己显得从容得体，可话说了一箩筐，道理讲了无数遍，却始终没能说到对方心坎里。对方的态度不冷不热，意见模棱两可，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这单生意，多半是悬了。
一想到这，他心里就一阵发沉。这几天为了这套方案，他几乎是呕心沥血，熬夜改了一遍又一遍，从整体布局到细节巧思，全是实打实的心血。如今这番结果，无异于告诉他，这几天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被人否定自己的作品，远比失去一笔重要收入更让人难受。那不仅仅是断了一份生计，更像是直接否定了他一直引以为傲的设计能力与创作初心。满心的期待被泼上冷水，心酸、失落、无力一股脑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这种滋味，旁人又怎能真正体会。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对方没有把话说死，方案本身也不算彻底被否决。只是接下来要重新打磨的，不是图纸，而是他与人沟通、说服对方的方式 —— 他得再好好琢磨琢磨，到底该怎么谈，才能让别人真正理解自己的设计。
他下意识叹了口气，心里忍不住想：要是白苏现在在身边就好了。不用多说什么，哪怕只是坐在一起，跟她吐槽几句心里的苦闷，也能好受许多。
这么一路胡思乱想着，潘一鸣不知不觉走回了茶馆庭院，在自己刚才的位置坐下。刚一抬眼，就看见一旁那位之前没太留意、面容慈祥和蔼的老者，正温和地朝他点头，主动打了声招呼。
潘一鸣低头默默收拾着桌上的纸笔与方案册，动作轻缓，脸上勉强扯出一抹客气的微笑，朝老者点了点头。
此刻他满心都是方才洽谈的挫败与失落，实在没什么兴致，跟一个刚照面的陌生人多说半句。
道理他不是不懂，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说不定就是下一个潜在的业主，多搭几句话，或许就能多一条路子。可眼下情绪低落至极，能维持住表面礼貌，回以一个浅浅的笑，已经是他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
换作平时，若是有人主动上前搭话，即便不会滔滔不绝，他也总会客气地寒暄几句，嘘寒问暖一番，不至于这般冷淡疏离。可今天心里堵得厉害，连多余的客套，都觉得费力。
“年轻人，你看我就一个人坐在这里，你也是一个人，不如过来坐坐，聊一会儿？”
潘一鸣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失落与沉闷，稍稍整理了一下神色，这才起身走到老者身旁坐下。
“不知老人家想聊点什么？”
老人神色祥和，慢悠悠开口：“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潘一鸣，一鸣惊人的一鸣，您叫我一鸣就好。”
“巧了，我也姓潘，咱们是本家。” 老人笑了笑，“我叫潘寿渝，你喊我老潘就行。”
“那还真是巧了，在外头很少遇见同姓的，说不定五百年前真是一家人。”
“那可真说不定。” 潘寿渝抬手轻轻抚了抚胡须，目光温和地看向他，“刚刚在一旁，隐约听见你与人谈事，我觉得挺好的，别灰心，她最后说不定还是会接受你的作品。”
“谢谢您吉言，我已经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了。”
“有这份心气就好。” 潘寿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慎有一滴茶水沾在胡须上，顺着发丝缓缓滴落在地板上，他也不甚在意，只笑着问道，“喜欢喝茶吗？尝尝这款怎么样。”
“说不上多喜欢，不过平时要接待客户，偶尔也会喝一点。” 潘一鸣依言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细细品味着。
“不错，不错。这茶入口微苦，过后才慢慢回甘，润喉舒心。倒像是人的一生，先苦后甜，可到最后才明白，那不是简单的甜，是甘，是回头看自己一路经历，沉淀下来的滋味。”
潘寿渝微微一怔，由衷赞叹：“没想到您也是懂茶之人，连茶性都悟得这么透彻。”
潘一鸣却哈哈大笑起来：“我就是个粗人，哪懂什么文人雅趣，只是跟这儿的老板熟，耳濡目染学了几句茶话。要说真正懂茶，还得是这家的老板娘。”
他坦诚说道：“其实茶好茶坏，对我来说都差不多。只知道喝着顺口，却分不出到底好在哪儿，差别在哪。”
“哈哈，茶本来就是拿来喝的，哪用得着那么多文绉绉的讲究。”
“汪，汪！”
小白见两人只顾着低头说话，从头到尾都没搭理自己，顿时有点不乐意了，凑到两人脚边连着叫了两声，毛茸茸的脑袋在潘一鸣裤腿上蹭了蹭，小尾巴摇得又急又欢，仿佛在大声抗议：我还在这儿呢！怎么都不带上我一起玩？就你们俩自己聊天，哪有什么意思呀。
潘寿渝低头瞧着这只毛发蓬松、模样憨态可掬的小狗，笑着开口：“这小狗看着还挺精神威武，就是个头小了点。”
“它是松狮犬，骨子里带着中型犬的贵族血脉，性子也温顺安静。也正是因为它体格不算太大，才适合养在茶馆这种地方，不会闹腾。” 潘一鸣见状，耐心地给老人家介绍起来。
“是你养的？” 潘寿渝随口问道。
“不是不是，是这家店的老板娘白苏养的。您这么问，应该是不常来这儿吧？”
“是啊，我也是头一回过来，很少往这边走动。”
“那可得多待一会儿再回去，这里的景致很不错。” 潘一鸣抬手示意了一圈四周，“不仅绿树成荫，空气清新，周围还保留着一片老古建筑群，安安静静的，很舒服。”
“说得没错。” 潘寿渝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连连点头赞同，“这里就像个天然氧吧，在闹哄哄的城市里，算得上是最适合静心待着的地方了，坐一会儿，能把身上积攒的浊气都排出去。”
“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慢慢喜欢上这里，一有空就经常过来。” 潘一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毕竟在如今的城市里，还能有这么一块没被资本过度侵蚀、安安静静的宝地，实在太难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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