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埂高原训练基地，海拔接近1900米。对于长期在平原训练的运动员来说，这里既是提升心肺功能和耐力的圣地，也是考验意志品质的炼狱。
沈栖迟和队友们抵达的第二天，高原反应便如约而至，像无形的枷锁，套在了每个人的身上。
轻微的头痛、失眠、食欲不振是普遍现象。但最致命的，是缺氧环境下体能储备的飞速消耗和恢复速度的急剧下降。
第一次高原下水训练，王劲松教练安排的依旧是常规的耐力项目。
沈栖迟跃入泳池，按照平原的节奏和力度开始划水。然而，仅仅游了不到两百米，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感便猛地攫住了他！
肺部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无论他如何用力呼吸，都感觉吸不进足够的氧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心跳速度快得吓人。
四肢变得异常沉重，每一次划水都像是在黏稠的糖浆里挣扎，使出的力气仿佛被无形的空气吞噬了大半，速度根本提不上去。
“太慢了！沈栖迟！你没吃饭吗？这里是高原，不是你家游泳池！用力！”王劲松教练的呵斥声通过泳池边的扩音器传来，比在平原时更加刺耳。
沈栖迟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忽略身体发出的强烈抗议，拼命调动着每一丝肌肉的力量，奋力向前。
触壁时，他的成绩比在平原慢了整整一大截，而且感觉头晕眼花，几乎要呕吐出来。
他趴在池边，贪婪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感觉喉咙里弥漫开一股血腥味。这还只是第一次训练，后面还有更长的距离，更高的强度。
陆上力量训练同样痛苦。平时轻松完成的负重，在这里变得无比艰难。深蹲时，腿部肌肉因为缺氧而更快地达到力竭状态，酸痛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
核心训练时，他甚至因为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而差点从器械上摔下来。
高原的夜晚也并不好过。虽然身体极度疲惫，但很多人却因为缺氧和生物钟紊乱而失眠。
沈栖迟躺在宿舍床上，听着室友们同样翻来覆去的声音，望着窗外陌生的、仿佛触手可及的稀疏星空，头痛一阵阵袭来，思绪却异常清醒。
他想念北京训练局那个熟悉的宿舍，想念食堂里虽然不算美味但至少能正常下咽的饭菜，更想念……那个每晚九点半的通话约定。
身体的极度不适和精神上的孤独感交织在一起，考验着这个才九岁多男孩的神经。
然而，每天晚上九点半，当电话接通，听到江浸月声音的那一刻，他都会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滚的不适和疲惫强行压下去。
“今天怎么样？训练累吗？”江浸月的声音带着关切，从遥远的北京传来。
“还好。”沈栖迟的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的平稳，甚至刻意放缓了语速，掩饰着可能的喘息，“正常训练。”
他绝不会告诉她，他今天差点在泳池里吐出来；也不会告诉她，他晚上头痛得睡不着，靠着数羊熬过漫漫长夜；更不会告诉她，这里的饭菜让他毫无食欲，体重已经在悄悄下降。
“刘教练今天夸我107B的打开时机有进步了！”江浸月的声音带着一点小小的雀跃，分享着她的喜悦。
“嗯。很好。”他由衷地为她高兴。
“你那边呢？高原……是不是很难受？”她还是忍不住问了。
“习惯了就好。”他轻描淡写地带过，立刻转移了话题，“你脚踝旧伤没反复吧？北京降温了，晚上盖好被子。”
他总是这样，将所有的关注点都放在她身上，将自己的艰辛深深掩藏。
听着电话那头她轻快的、带着生活气息的分享，仿佛他此刻承受的所有苦难，都变得有了意义。
挂掉电话，沈栖迟往往要对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静坐好久，才能将通话时强打起的精神缓缓卸下，重新被高原反应带来的疲惫和不适包裹。
但第二天，当哨声响起，他依旧会毫不犹豫地跳进那片让他感到窒息的泳池，继续与缺氧的环境、与自己的身体极限、与王教练更加严苛的要求，进行着无声而艰苦的较量。
因为他知道，在北京，有一个女孩在等他回去。而他，必须变得更强，才能配得上她的期待，才能继续做那个能让她依靠的“栖迟哥哥”。
高原的反应是身体的磨难，而每晚那通报喜不报忧的电话，则是支撑他度过这段艰难时光的，最温柔也最强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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