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脚底下——”唐满喊。
“没事。”杆子说。声音很轻,轻得唐满几乎听不见。他的眼睛没有看唐满。他盯着厂房深处那片被暗绿色雾瘴填满的通道。那雾瘴像活的,贴着地面翻涌,从通道尽头慢慢漫过来。雾里面有东西。不止一个。是三个。两个矮而宽,一个极高极瘦,披着满身的灰白菌丝。无兆,腐心。另一个影子站在雾的最深处,模模糊糊,像一件旧军装挂在空气里。那东西站得和人一样。肩膀微微前倾,左脚在前,右脚在后。那是落刀的人才会摆出的步架。
唐满的枪已经端起来了。枪托抵在肩窝里,枪口对着那片翻涌的雾。他喊了一声:“开火!”
机枪吼了起来。子弹像一条火蛇,直直钻进雾里。雾里溅起一片暗绿色的碎块,像打碎了一口熬了几十年的汤锅。那两个矮而宽的影子被打散了。腐心被弹雨撕掉半边肩膀,退了一步。只有那个披满菌丝的高影子没动。子弹打在它身上,像打进了一堆湿透的沙。它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雾随着它的步子往前涌,漫过地面,漫过机器,漫过机枪手那具还抱着枪的躯体。机枪手已经不再动弹了。暗绿色的丝从枪托下面爬出来,绕过他的手腕,绕上他的胳膊。
“压住!把那个高的压住!”唐满吼。他的声音从嗓子里炸出来,带着血。他半跪在机床后面,左腿拖在地上,右手指着前方,给机枪手指明射击方向。“三班,右前方,两个,矮的!二班从侧面绕——许排,左翼要塌了,你的人在哪儿?”
通讯器里全是杂音,像有几百只虫子在啃金属。许排的声音断断续续:“顶……顶住!二班就位……三排……后撤……”
唐满把通讯器往机床上一拍,直起半个身子,朝后面喊:“三班的,跟我来!上!”
他刚把铁管提起来,身后就贴上来一个人。
那两条胳膊从背后伸过来,极冷,极硬,像两根从冰窖里抽出来的铁条。左臂横过他的胸口,右臂锁住他的腰,十指在他身前交叉,勒得像焊上去的钢箍。唐满浑身僵住。他闻到一股潮烘烘的气味,从地底翻上来的,刚开棺的味。那气味他刚刚在杆子身上闻到过。可他没来得及回头。锁住他的力量猛地收紧,他整个人被从地上提起来半寸,后背紧紧贴进一个冷得像石头的胸膛。
“杆子!”他喊。可发出来的声音像被谁掐住了喉咙。
没有回应。只有灰白色的丝从后颈爬上来,极细极密,像千万条冰凉的舌头同时贴上他的皮肤。那些丝顺着他后脑往上攀,绕过耳廓,覆上他的眼睛。他眼前先是一白,然后一绿,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感到自己的手松开了铁管。他听到铁管落地时的一声闷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在很深很深的水底。他的两条腿被更多丝缠住,从脚踝开始,往上,一直往上。他感到杆子的下巴抵住他的头顶。杆子的下巴冰凉,像一块石头。灰白的丝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一层一层裹在一起。旗帜落在地上,旗面浸在暗绿色的积液里,慢慢软下去,像一片垂进泥里的残阳。
车间里,机枪还在响。几个士兵回头,看见他们班长和旗手被裹成了一团白色的蛹。那蛹还在动。极缓慢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有人朝那团白蛹跑过去,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别碰!那丝会钻手!”喊声是从左翼传来的。接着是爆炸声。通风管被炸断了,带着火星的铁皮落下来,砸在白色蛹体边上,溅起一小片灰白的浆。没人能靠近。众人边打边退。最后的画面,是那团白蛹慢慢被雾吞没,像被整片灰绿色的混沌咽了下去。
厂房外,天光被烟尘压得极低,像一面浸了油又晒裂的旧鼓皮蒙在头顶。左翼的枪声弱了下去。有人在雾中咳嗽,咳得像要把整片肺从嘴里拽出来。唐满被吞没的位置,只剩半截铁管露在泥里。铁管朝上的一头磨得极亮,像一柄插进泥土的旧矛。那里安静得发空,像有人刚刚走开,又像有人刚刚回来。
风从冷却塔的断口间穿过,带出一声极尖极细的呜咽,像有个极老的喉咙在雾里哼了一个音。那音极短,短到分不清是风,还是别的什么。
午时。西线。旧工业带南口。暴风雨突击队指挥所。
陈七两蹲在一截断墙后面,霰弹枪横在膝上。他右颊的纱布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像贴了一块从炮灰里刨出来的旧抹布。他那半盒烟早就抽完了,只剩耳朵上还夹着最后一根。那根烟他摸了三次,每次都夹回来。
“二班,右翼压上去。三班,沿管道走。把那个口子封了。”他压低声音,给通讯器那头的班长们派任务。枪声从三个方向同时响起来,暴风雨的突击队像三把铁梳子,朝旧工业带深处刮过去。他们的清扫进度太快了,快得让陈七两心里发毛。雾瘴从厂房深处漫出来,丝丝缕缕,贴着地面,像从烟囱里倒灌出来的尸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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