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北四十里,野马滩。
夜色浓得化不开,稀疏的星光被云层遮得只剩几点微弱的光晕,勉强勾勒出荒原起伏的轮廓。五百人的队伍如一道黑色洪流,在寂静的荒原上疾行,马蹄裹着的厚布碾过枯黄的草茎与碎石,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响,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黑暗中潜行。没有火把,没有交谈,甚至连一声压抑的咳嗽都极少听见——每个士兵都紧咬着牙关,将所有力气都灌注在双腿与缰绳上,只求能再快一分。
萧辰骑在队伍最前端,那匹名为“墨云”的黑马是他从云州带来的良驹,耐力惊人,此刻四蹄翻飞,稳稳保持着匀速疾驰的节奏。他没有回头,耳廓却精准捕捉着身后队伍的每一丝动静:马蹄落地的沉稳节拍、铠甲摩擦的细微窸窣、士兵们压抑的粗重呼吸,一切都井然有序,透着一支精锐之师的纪律与韧性。
离开青州已近一个时辰,四十里路程在夜色中悄然掠过。
这个速度,对轻骑兵而言不算出众,但对这支携带了弩机、绳索、粮草等重负的混合部队来说,已是拼尽全力的极限。更何况,他们必须为接下来随时可能爆发的战斗,留存足够的体力与锐气。
“殿下。”李二狗从队伍后方策马赶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队伍末尾有两人掉队了,是青州新兵,坐骑撑不住了。”
萧辰猛地勒住缰绳,墨云发出一声低嘶,稳稳停下脚步。整个队伍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减速、立定,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拖沓。荒原上瞬间恢复死寂,唯有呼啸的风卷着砂石,打在甲胄上发出噼啪轻响。
“哪两个?”萧辰的声音穿透风声,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李二狗抬手指向队伍后方。黑暗中,两道踉跄的身影正奋力拉扯着坐骑——那是两匹毛色枯槁的老马,显然已耗尽体力,口鼻喷着白色的泡沫,四蹄发软,每一步都摇摇欲坠。
“让他们留下老马,换乘驮运物资的备用骡子。”萧辰当机立断,“老马就弃在此地,能活自会寻路归乡,若是活不成……便是命数。”
“殿下,那两匹骡子驮的是踏张弩的部件,若是换人骑乘……”李二狗面露迟疑,踏张弩部件精密沉重,拆分搬运恐有损伤。
“把部件拆开,平均分派给锐士营的人背负。”萧辰的目光扫过队伍侧翼,“赵虎,让你的人多分担些,每人多背三五斤,不碍大事。”
黑暗中传来赵虎爽朗的应和声:“得令!小的们,都动起来!这点分量,还压不垮咱们锐士营的爷们!”
队伍中响起一阵短暂的骚动,甲胄碰撞声、绳索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却始终保持着极低的音量。片刻后,队伍重新整队,两个青州新兵红着眼眶,攥紧了拳头爬上骡背——他们比谁都清楚,那两匹老马是家里仅有的牲口,是爹娘咬牙献出来支援大军的,如今被弃在荒原,生死未卜。可他们更明白,此刻没有时间悲伤,唯有跟上队伍,才能不辜负这份牺牲。
“继续前进。”萧辰不再多言,双腿轻轻一夹马腹,墨云再次迈开矫健的步伐,引领着队伍重新驶入黑暗。
拓跋灵骑着枣红色的母马,紧紧跟在萧辰侧后方。右臂的伤口在马匹的颠簸中隐隐作痛,牵扯得她冷汗直流,却被她死死咬着下唇,硬是没发出一点声响。她望着黑暗中那些沉默前行的汉人士兵,心中涌起复杂的滋味——这些人与贺兰部素无瓜葛,却愿在这样凶险的深夜,冒着生命危险北上救援,这份决绝与担当,让她动容。
“萧将军,”她终于按捺不住,轻声开口,“您……就不担心青州的安危吗?”
萧辰侧头看了她一眼,夜色中只能看清他冷硬的下颌线,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担心有用吗?”
“可是……”拓跋灵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担忧,“楚将军麾下只有四百人,若是北狄主力识破疑兵计,全力攻城……”
“那就要看楚瑶的本事了。”萧辰的声音里透着信任,“我给了她将令,也给了她临机决断的权力。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必须守。”
这话听着矛盾,拓跋灵却瞬间读懂了其中的深意。守不住也要守,意味着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要死死拖住北狄主力,为北上救援争取时间。这是汉人军队的铁血与决绝,与草原部落打不过便迁徙、投降的生存法则,截然不同。
她沉默了片刻,又问道:“将军,我们这样连夜疾行,人与马都已疲惫不堪,要不要找个隐蔽处休整片刻?”
“不能停。”萧辰的目光望向北方无尽的黑暗,语气凝重,“从这里到白狼山还有两百六十里路程。按眼下的速度,明日黄昏才能抵达山脚;若是中途休整,至少要拖到后日清晨。拓跋姑娘,你觉得你的的族人,还能多撑一天吗?”
拓跋灵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族人们被困,粮草断绝,水源也日渐枯竭,每多等一刻,都是在与死神赛跑,根本耗不起额外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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