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列举了四五个例子。有主簿在整理卷宗时漏掉了某份不那么重要的附件，有录事在抄录口供时记错了一个时间点，甚至还有一个司直，被翻出六年前查案时，没有严格按照流程对某位证人进行二次询问。
胡俊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梳理。他发现这些被范少卿一系弄走的大理寺官员和吏员，除了少数几个是因为个人行为不检点，其他绝大多数，都是在过往案件中因为各种“徇私”或“错漏”被抓住把柄的。
而且这些把柄都有实证，就白纸黑字写在卷宗里。有几个案子甚至是五六年前的陈年旧案，如果不是有人刻意去翻，根本不会有人记得。
最后，王主簿提了一句：“就连大人您这个位置的前任寺丞，也是因为被翻出两年前复核一桩商铺纠纷时，采信了一份有瑕疵的契约副本，而被指责‘失察’，最后不得不请调离京。”
胡俊点了点头。情况已经很清楚了。
他接着问出了第二个问题：“在这大理寺里，有什么职位，能接触到所有上下级官员处理过的所有案卷？我说的是所有——不管是什么年份、什么类型的案子，只要归档了，他就能看到。”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当然，寺卿、少卿、寺正这些高层除外。我说的是中下层，或者干脆就是没有品级的吏员也行。”
王主簿和李录事闻言，都皱起眉头思索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几乎同时抬起头，异口同声道：“案牍库。”
话音落下，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恍然和惊疑。他们都不是傻子，此时已经隐约明白了胡俊刚才问那些事的用意。
“案牍库……”胡俊低声重复了一遍。
“仔细说说。”
王主簿定了定神，解释道：“大人，大理寺所有的案件，审结归档后，卷宗正本都会送到案牍库存放。案牍库掌管着自本朝开国以来，所有经大理寺审理过的案件的原始卷宗。那里可以说是大理寺的机要重地，由专人管理，寻常官员不得随意进入。”
李录事接口道：“管理案牍库的，大部分都是没有品级的吏员，负责日常的搬运、整理、除尘、防火。只有正副两个掌库主簿，是有品级的官员，都是从七品，和卑职的官职一样。”
胡俊追问：“这两个掌库主簿，平日里和寺里哪些人来往密切？有没有谁，明显是范少卿一系的？”
这一问，反倒让王主簿和李录事有些挠头了。
王主簿想了想，说道：“案牍库因为掌管着寺里所有的案卷，位置特殊，所以里面的人行事都很谨慎。那两个掌库主簿，平日里和我们各衙署打交道时，都是公事公办，从不多说一句话，也不见他们和寺里哪个人走得特别近。毕竟……和他们走得太近，容易惹人猜疑，他们自己也避讳这个。”
李录事也点头：“在大理寺内，确实没发现他们和范少卿一系的哪个人有私交。但出了大理寺……就不知道了。他们下值后去了哪里，见了谁，我们也不可能知道。”
胡俊沉吟片刻，继续问道：“那这两个掌库主簿，是什么样的人？具体说说。”
王主簿对这方面似乎更熟悉些，他回忆道：“正掌库姓邓，是个快六十的老头，在大理寺待了快四十年了。卑职刚进大理寺时，他就在案牍库当差了。这人……性格有些刻板，做事一板一眼，认死理，不太懂得变通。但正因为如此，他管案牍库这么多年，从没出过岔子，连戴大人都夸过他办事稳妥。”
“副掌库呢？”
“副掌库是个年轻人，不到三十岁，叫木彦。”王主簿说到这个名字时，皱了皱眉，似乎在努力回忆。
“这人……很怪。”
“平日里几乎不和寺里的同僚说话，总是独来独往。就连吃饭，都是打回案牍库里吃的，很少在公厨露面。卑职和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李录事也附和道：“对，木彦这个人存在感很低。要不是他是副掌库，估计都没几个人记得他。
“不过听说他记性特别好，案牍库里几十万卷宗，他大概记得每一卷放在哪个架子上、第几层。邓主簿年纪大了，有些事记不清，都得问他。”
“木彦。”
胡俊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叨了两遍。一个不到三十岁、记性极好、性格孤僻、几乎不与同僚来往的案牍库副掌库。
太符合了。
能接触到所有卷宗……符合。
有足够的时间和隐蔽的环境进行翻阅比对——案牍库重地，闲人免进，他在里面待一整天都不会有人打扰。
精通刑名律法、熟悉文书套路——能当上副掌库，这方面必然过硬。
最关键的是，性格孤僻，不与同僚来往。这意味着他几乎没有朋友，不容易被外界影响，也更容易被控制或收买。而且，这样的人如果暗中为范少卿做事，很难被发现。
胡俊几乎可以肯定，这个木彦，就算不是范少卿埋在案牍库里的唯一棋子，也必然是其中关键的一环。
他抬起头，看向王主簿和李录事，神色郑重起来：“我要你们在私下里，悄悄打探一下案牍库这两个掌库主簿的情况。尤其是这个木彦——他住在哪里，家里有什么人，平时和什么人来往，有什么喜好或者缺钱的地方。记住，一定要小心，不能被任何人察觉。”
王主簿和李录事闻言，脸色也都严肃起来。他们知道，胡俊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大人放心，我们知道轻重。”王主簿躬身道。
李录事也补充道：“案牍库那边也有我们相熟的老吏，可以旁敲侧击问问。木彦虽然孤僻，但总要在寺里走动，总会留下痕迹。”
胡俊点点头：“注意安全，宁可慢，不可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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