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
“殿试的时候,先帝问他对策里那句‘民为邦本’作何解。他当着满朝文武说,‘本固邦宁,本弱邦倾。今之本,在江南赋税太重。’”
岳父顿了顿。
“满殿都捏着把汗。他才二十出头,头一回见皇帝,张口就敢说这个。”
“后来呢?”
“后来先帝批了二甲传胪。”岳父看向窗外,“没罚他,也没夸他。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倒是个愣的。’”
我沉默了。
周怡这个“愣”,一楞就是一辈子。
严嵩当权,他弹劾严嵩。被下了诏狱五年,期间放出来一个月,又被抓回去。被狱卒刻意断水断粮,人都脱了形,愣是没死。
徐阶当权,他没去攀附。高拱当权,他也没去攀附。
自从奉命归京后,他把那口气,全熬进了那本《嘉靖奏疏考》里。
周怡家在南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三间旧瓦房,院子小得转不开身。
岳父在门口停下,朝里面努了努嘴:“你自己进去。他在等你。”
我推开门。
周怡靠在窗边的藤椅上,膝上盖着一条旧毯子。阳光从窗棂斜斜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更深。
茶几上摆着一摞手稿。封皮上是他亲笔写的字:《嘉靖奏疏考》。
“瑾瑜来了。”他笑起来。
我在他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周伯父”
“别这副表情。”他摆摆手,“又不是今儿就死。太医说还有三个月,够用。”
他指了指那摞手稿:“里头有几条,关于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变的,我查了三个版本的档,对不上。你回头让赵凌帮着翻翻北镇抚司的存目——”
“周伯父。”我打断他。
他停下来,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
那里有一圈洗不掉的印子,暗沉沉的,像被火烙过。
是枷锁磨的。五年诏狱,铁枷套在同一个位置,皮肉长合了,疤痕却留了一辈子。
他在诏狱没死。只是手腕上多了一圈永远褪不掉的印记。
“顺之伯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看着我。
“你恨先帝吗?”
这句话压在我喉咙里很多年了。从我第一次见他,从周延总宪哪里
窗外有鸟叫。院子里,岳父负手站在那棵槐树下,没有回头。
周怡低下头。
他看着他手腕上那道磨不平的旧痕。拇指在上面轻轻抚过,一下,又一下。
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发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从未。”
他说。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从未?”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勉强,没有苦涩,甚至没有我预想中的、任何与“宽恕”有关的费力。
他只是笑了笑,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关了我五年,可他没有一天不让我读书。”
“他断了我三天的水粮,可他没有断过我牢房里的灯油。”
“他在位四十五年,杀过忠臣,用过奸佞,信过丹术,误过国事——”
他顿了顿。
“可他也没有一天,不想让这个国家好。”
我把脸埋进手掌里。
“瑾瑜。”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熬过五年诏狱、饿过七天、磨出老茧的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竟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慈悲。
“恨,太累了。”
“我把那点力气省下来,做完了想做的事。”
他指了指案头那摞《嘉靖奏疏考》。
“瑾瑜,抽时间送我归乡吧,我想落叶归根。”
“一定”。我轻握周怡的手承诺。
从周怡家出来,天已黑透。
岳父在巷口等我,负手站在一盏昏黄的檐灯下。
他没问周怡最后跟我说了什么。他只是沉默地走在我身侧,像一座不会说话的山。
走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顺之这个人,”岳父说,“当年在翰林院,谁都说他活不过三十。”
“为何?”
“太愣。”岳父顿了顿,“愣的人,在官场活不长。”
他停下脚步,看着夜色里影影绰绰的北京城轮廓。
“可他活到了六十。”
“不是命硬。”
岳父转头看着我。
“是他从来没恨过不该恨的人。”
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回到府邸时,夜已深。
成儿早就睡下,婉贞在灯下刺绣,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只轻声说:“灶上热着粥。”
我摇摇头,在书房坐下。
桌上摊着周怡那本《嘉靖奏疏考》的抄稿——他提前托岳父带给我的,说让我留着,日后查案或许用得上。
我翻开扉页,看见他的题跋。
墨迹很新,是最近才添上去的。
寥寥数行,字迹已有些颤抖,但一笔一划仍是当年的风骨:
“余二十举于乡,二十五成进士,三十七下诏狱。四十二再入,四十三释归。
先帝在位四十有五载,余事之十八年。狱中五年,尝扪心自问:值否?
今将归乡,回看旧疏,恍如隔世。
值也。”
我合上书。
窗外,更鼓敲过三响。
周怡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恨,太累了。”
我把《嘉靖奏疏考》轻轻放在案头,吹熄了灯。
明天还有明天的仗要打。
但今晚,我想我会睡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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