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只剩下江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那些年轻的讲武堂毕业生都低着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李纲的“道”，让他们明白了此行的正义所在。
折可求的“术”，又让他们看清了现实的残酷与复杂。
这两堂课，让他们开始真正地褪去青涩，学着去思考。
过了许久，那个最大胆、也是先前第一个回答问题的年轻人，再次站了起来。
他看着李纲，神情有些挣扎，似乎在斟酌用词。
他先对着李纲与折可求各行一礼，然后鼓足了勇气，开口问道：
“相国大人，折指挥使，学生有一事不明！”
“既然我等此行是奉了陛下的圣旨，手中又握有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更有指挥使大人麾下这三百名锦衣卫精锐。”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
“那我们为何还要如此大费周章？”
“若是真在江南遇到那些胆敢违抗圣旨的刁民劣绅，我等直接将他们抓起来，抄了他们的家，把粮仓全部充公，这样不是更简单直接吗？！”
这个问题一问出口，甲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集中在了李纲身上。
这也是他们心中最大的困惑。
他们是天子门生，代表着皇权，手握最锋利的刀。
为何还要去学那些阴影里的手段？
李纲听完这个问题，非但没有动怒，眼中反而闪过一丝赞许。
他对着那个年轻人轻轻点了点头。
“问得好。”
“这说明你真的在用心思考，而不是只会盲目服从命令。”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吹开浮沫，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小口。
“因为，陛下的旨意是让我们来‘购粮’。”
“而不是‘抢粮’。”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李纲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而困惑的脸，耐心解释道：
“抢，很简单。”
“我们手上有刀，有权。我们可以抢一次，也可以抢十次。”
“但是，我们能抢一辈子吗？”
“我们抢了杭州，那苏州呢？洪州呢？整个江南那么多州府，我们能全部抢一遍吗？”
“我们抢了这一季的粮食，那下一季呢？”
“那些被我们抢了的士绅地主，他们还会好好种地吗？”
“那些普通百姓看到我们如此行事，他们还会相信朝廷吗？”
“所以，你们要记住。”
“抢，我们得到的仅仅是一批有限的粮食。”
“但我们失去的，是整个江南数百万士民的人心，是朝廷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信义！”
“而‘购粮’，就不一样了。”
“我们用从贪官污吏那抄来的不义之财，去向民间的粮商‘购买’他们的粮食。”
“我们表面上付出的是钱。”
“但我们得到的，却是朝廷在江南百姓心中那千金难买的信义！”
“买和抢，都是把粮食拿到手。”
“可一个是让天下人敬我们，服我们。”
“另一个，却是让天下人怕我们，恨我们。”
“你们说，陛下想要的，是哪一个？”
先前那个提问的年轻人，脸上的激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思索。
他们终于明白，真正的王道，不在于蛮横的武力。
就在众人还在回味李纲这番话时，那个如同雕塑般的折可求又冷冷地开了口。
他像是在为李纲的话，做一个冰冷的补充。
“抓人抄家，是最后的手段，而不是首选。”
他那空洞的眼神扫过众人。
“举个例子。”
“当你把刀直接架在一个人的脖子上时，你从他嘴里得到的，要么是谎言，要么就是他跟你同归于尽的拼死一搏。”
“但是……”
他嘴角动了一下，但那并非一个笑容。
“如果你不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而是通过暗桩得知，他最宠爱的小妾在城外庄子里养了个野汉子。”
“那么，你只需把这个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他。”
“我保证，他会跪下来求你，把他知道的所有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到了那时候，你从他身上得到的，会比用刀多得多。”
这番话语调平淡，却让几个学生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仿佛想离船舷边的那个黑影远一点。
他们这才明白，这位锦衣卫指挥使骇人的名声，究竟从何而来。
就在这时，李纲站了起来。
他走到甲板中央，看着所有人，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说道：
“所以，诸位，你们一定要记住！”
“我们这一次南下，真正的敌人，不是某一个姓沈的粮商，也不是某一个姓张的士绅！”
“而是千百年来盘踞在江南，那种官商一体、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一个巨大的‘局’！”
“陛下的目标，是要彻底打破这个‘局’！”
“而破局最关键的一步，就在于……”
他提高了声音。
“我们要团结可以团结的大多数！”
“去打击那一小撮最顽固的敌人！”
“我们要让那些普通百姓都站在我们这一边！”
“我们要让那些被兼并了土地、被压榨得快要活不下去的佃户，都愿意为我们开口说话，为我们偷偷指路！”
“民心，才是我们此行唯一能倚仗的力量！”
李纲的话音刚落。
“啾——”
一声清脆的鸟鸣划破了江面上的寂静。
一只灰色的信鸽如一支离弦之箭，精准地落在了折可求伸出的手臂上。
折可求面无表情地从信鸽腿上取下一个细小的蜡丸竹筒。
他捏开竹筒，倒出一张卷起来的薄薄纸条，迅速扫了一眼。
他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收起纸条，走到李纲身边，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
“相国大人，最新情报。”
李纲转过头看着他。
折可求缓缓吐出几个字：
“洪州，米价三日翻倍。”
李纲脸上的神采瞬间凝固了。
他遥望着远方那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的江南轮廓，浑浊的眼中再无半点温和。
他用一种冰冷得几乎要冻住江风的语气，喃喃自语：
“这么快……就按捺不住了么？”
“好……”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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