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半碗？
裴云铮扫过那些捧着粗瓷碗的灾民，果然每人碗里都只有堪堪小半碗黄泥粥，稀薄得能瞧见碗底，混着几根野菜，连塞牙缝都不够。
这丁点吃食要撑一整天，分明是把人往死里逼！没干净水喝，吃食又这般克扣，难怪这些百姓个个面黄肌瘦，连眼底都没半分生气。
更让她心头沉郁的是泸州城内的米价，原着中江南米价不过二百文一斗，如今竟翻了数倍，寻常人家哪里买的起这些米啊。
水患才起七日，鱼米之乡的泸州便成了这般光景，其中猫腻，昭然若揭。
裴云铮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怒火，眼底的光却愈发坚定。
这趟泸州之行，绝不能就这么轻易回去，这粮荒背后的龌龊，她定要查个底朝天。
她抬眼看向那些分发粥食的差役，这群人方才见他们一行人过来，便已面露惊慌，此刻对上她的目光，更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裴云铮缓缓掏出腰间鎏金钦差令牌，指尖轻挑，令牌上的纹路在昏光下格外醒目。
差役们见状，脸色骤变，慌忙丢下手中木勺，齐刷刷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地行礼：“参、参见钦差大人！”
“起来。”裴云铮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回那口冒着薄烟的大锅，语气冷得没半分温度，“你们就给乡亲们吃这么一点？”
为首的差役弓着腰，头都不敢抬：“回大人，小人都是按上面的吩咐来的，不敢多给半分……”
裴云铮心中清楚，这事的根子不在这些底层差役身上，却也没半分好感，方才她亲眼见有老人想多要一勺粥，竟被这些人抬脚踹开，拳打脚踢的模样狠戾得很。
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知州纵着，底下人便敢作威作福。
她懒得与他们纠缠，直截了当地问：“粮食在哪？”
差役们不敢隐瞒，忙不迭地指向安置点西侧：“在、在那边高台上，有专人看管……”
裴云铮当即领着贺凛往库房去，推开门的瞬间，果然见里面堆着不少封袋的糙米与杂粮。
她回头对跟来的差役道：“把这些粮食全搬出去，生火煮粥，让乡亲们都吃顿饱饭。”
“大人不可啊！这些是预留的三天口粮，今日若都煮了，后续便无粮可发了！”
“这么点粮食，要撑三天？”裴云铮冷笑一声：“一万灾民，这点粮只够塞牙缝，你们是想让他们活活饿死？我说煮了，就煮了！”
“大人！真的不行！这是周知州的命令，小人不敢违！”那差役还在死犟。
裴云铮眼神一寒，淡淡瞥了他一眼：“把这个啰里吧嗦的人拿下。”
话音刚落，贺凛手中长剑“唰”地出鞘，剑尖直指那差役咽喉。
那人还想挣扎，面露不服，却被贺凛一把扣住肩头，只稍一用力，便将他按得双膝跪地，禁军们立刻上前，死死将人按在地上，任他怎么挣扎都动弹不得。
裴云铮没再看他，转头对着其余差役厉声呵斥：“还不赶快行动？难道本钦差，还叫不动你们不成？”
差役们瞧着被按在地上的领头人，又瞧着裴云铮冷厉的神色，哪里还敢迟疑，忙慌慌张张地搬粮、架火、淘米，乱作一团地忙活起来。
可裴云铮看着看着，眉头又狠狠皱起，只见那些差役竟依旧提着桶，从旁边的积水坑中舀起黄黄的浑水，往锅里倒。
“等等！”
她一声沉喝，所有差役的动作瞬间僵住，纷纷转头看过来，脸上满是惶恐与茫然，竟不知自己又哪里触了钦差的霉头。
裴云铮目光落在那桶黄黄的浑水上，眉头未松，却也没再动怒，这些人不懂净水之法，苛责无用，不如教之。
她转头吩咐护卫取来随行携带的粗纱布，亲自演示，将纱布层层叠起，固定在木桶口，又让差役寻来干净的鹅卵石与木炭铺在纱布间，做了个简易的滤水器。
“用这个滤水，多滤几遍。”
差役们半信半疑地照做，浑浊的泥水经黑碳、细沙与鹅卵石的层层过滤，竟真的变得澄澈清透，半点杂质都无。
看着这简单装置竟能化浊为清，众人眼中满是震惊，再看裴云铮的目光，已然多了几分敬畏，不敢再有半点懈怠，连忙用滤好的净水淘米煮粥，灶火噼啪，香气温温地漫开在安置点。
粥煮好后，裴云铮亲自盯着差役分发，这一次，每个灾民都分到了满满一碗稠粥，米粒分明，还混着些许杂粮，灾民们捧着温热的粥碗，红着眼眶连连道谢，安置点里那股绝望的死气，总算散了几分。
这边的动静，不消一个时辰便传到了周定源的耳中。
早在裴云铮一行人抵达前，朝廷便有旨意递到州衙，只是他没想到钦差竟来得这般快。
对于裴云铮，周定远早有耳闻，朝堂上的桃色绯闻传遍大雍，他心底本就瞧不上这靠“媚上”上位的年轻钦差，只当是个徒有虚名、好拉拢的草包，先前的功绩怕也都是皇上刻意偏袒的虚名。
得知裴云铮擅自动用粮食，周定源不慌不忙。
甚至还差人送去请柬，邀裴云铮晚上到知州府赴宴。
裴云铮瞧着那烫金请柬，唇角勾起一抹冷嗤，应了下来。
知州府的酒宴，竟奢华得与城外的惨状判若两世。
堂内雕梁画栋，珍馐满桌，肥鱼嫩肉样样俱全，白花花的大米饭盛在玉碗中，还有各色貌美姬妾在席间轻歌曼舞，娇声劝酒，更有几个面如冠玉的年轻男子侍立在侧，显然是做了两手打算，无论裴云铮偏喜男女，都能投其所好。
这般刻意的拉拢，裴云铮一眼便看穿。
她假意逢迎，虚与委蛇，席间对周定源的殷勤照单全收，却对身边的美色半点不沾，连指尖都未碰一下。
周定源见她这般，只当是她故作矜持，酒过三巡，便恭恭敬敬地引着她去早已备好的上等客房歇息。
裴云铮忙活了一天，身心俱疲，也不推辞。
她心里清楚，周定源忌惮她钦差的身份，绝不敢轻易动她。
而她也正需养精蓄锐，待时机成熟，再收网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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