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距离末世还有127天这日，李祁安是被楼下的喧闹声硬生生从浅眠中唤醒的。
“吱呀——”
雕花的木窗被他推开一道缝隙，刺骨的寒风立刻裹挟着细碎的雪沫灌了进来，激得他一个寒颤。
几片没烧干净的爆竹红纸被风卷起，湿漉漉地粘在冰凉的窗棂上，殷红刺眼，像溅落在惨白宣纸上的朱砂血点子，透着股说不出的寂寥。
李祁安下意识地拂去落在肩头的薄雪，视线投向窗外。
只见临安城的朱雀大街早已变了模样。
道路两旁虬结的槐树枝头，全都缠上了鲜艳的红绡绸带。
沉甸甸的积雪压弯了枝桠，而那积雪之上，竟是数百盏描金绘彩的灯笼，
如同两条蜿蜒流淌的鎏金河流，从街头一直延伸到巷尾，暖意融融，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酒楼伙计踩着的竹梯在青石板上投下细长影子，手里拿着崭新的桃木符，上面雕刻着驱邪镇宅的“神荼郁垒”篆文，此刻被积雪衬得格外清晰庄重。
呵着大团大团的白气，奋力将红绸甩上檐角，绸缎在风中翻卷如赤浪。
恍惚间竟与记忆中老家门楣上的褪色春联重叠。
李祁安推开房门，一股混合着食物香气的热闹暖风扑面而来，与窗外清冽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正好撞见端着描金攒盒的小二，正喜气洋洋地给隔壁一家四口送早膳。
漆盒里，五色春盘码得整整齐齐，翡翠般水灵的春韭，衬着琥珀色油亮的腊肉片，腾腾的热气在回廊里氤氲弥漫，食物的香味勾人馋虫。
“哟！公子您醒啦！”
小二见到他，脸上堆满了过年特有的热情笑容。
“可要尝尝新出锅的胶牙饧？又甜又粘，掌柜的特意吩咐了，今儿个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得甜住神仙的嘴，所以芝麻裹了双份儿！图个吉利！”
李祁安脸上习惯性地挂起温和的笑意：“那待会儿劳烦给我房里送一份尝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回廊里忙碌的喜庆氛围，状似随意地问道：“对了，今儿是什么大日子？这般热闹？”
小二一愣，随即笑得更大声了：“哎哟喂，我的公子爷！您这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今儿个，可是除夕夜！大年三十儿啦！”
除夕……夜？！
这三个字像带着冰碴的钝针，狠狠扎进李祁安的耳膜，瞬间贯穿心脏！
他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住。
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哽住，一股酸涩猛地涌了上来，冲得他眼眶发热。
“多谢……”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从喉咙里挤出干涩的两个字，然后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钻回了自己的房间。
反手“咔哒”一声轻响，将门外那片喧腾刺目的喜庆彻底隔绝。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李祁安缓缓滑坐在地。
除夕……
这是他……来到这个陌生、危机四伏的世界的第一个新年。
也是他，第一次没有在父母身边过的年。
“爸，妈，小妹……”
无声的呼唤在心底响起。
他仿佛能看见家中父母焦急憔悴的面容，满世界疯狂寻找儿子的身影。
他们鬓角的白发，是不是一夜之间又添了许多？
李祁安失魂落魄地走到床边，重重地把自己摔进柔软的锦被里，双手交叉垫在脑后，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房梁上繁复的雕花彩绘。
这个世界，他有逆天的系统傍身，有独步天下的绝世武功，有常人想都不敢想的空间异能……
他甚至可以化身“盗圣”，将所谓的豪门世家玩弄于股掌之间，攫取泼天财富。
可那又怎样？
千好万好，万贯家财，绝世武功……都比不上在那个平凡却温暖的世界里，做一个被父母唠叨、被妹妹嫌弃的普通孩子好！
“原来……今天是除夕……”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又沉得像坠落的石头。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去年今日。
阳光透过现代高楼明净的落地窗，暖暖地洒在铺着碎花桌布的餐桌上。
空气里弥漫着面粉和馅料的香气。
他系着围裙，笨手笨脚地学着擀饺子皮，母亲在一旁笑着指点，父亲正往肉馅里打水。
母亲总会偷偷在某个饺子里藏一枚洗得锃亮的一块钱硬币，神神秘秘地说：“谁吃到啊，来年准发大财，行大运！”
而他总是装作不经意，用筷子精准地夹起那个幸运饺子，飞快地放进妹妹的碗里，然后看着她咬到时惊喜的尖叫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去年年夜饭时拍的全家福，此刻在他的记忆里清晰得如同昨日，却又遥远得仿佛隔世。
父亲引以为傲的珍珠糯米丸子，母亲执意要留头留尾的清蒸鲈鱼；妹妹则捧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戳点，娇笑着在热闹的家族群里抢红包……
短短一年……不，是短短五十三天，却已是沧海桑田。
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湿意猛地冲上眼眶，迅速模糊了视线。
那被他强行压抑了五十三天的、对未知的惶惑，对时空错位的巨大恐惧，对亲人刻骨铭心的思念……
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后知后觉地汹涌而来，瞬间将他吞没。
这迟来的孤独与恐惧，比屋檐下悬挂的、最尖锐的冰棱，还要刺骨，还要冰冷！
整整一天。
窗外的喧嚣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爆竹声、孩童的嬉闹声、街坊邻居互相拜年的祝福声……
一波又一波地传来，热闹非凡。
而揽月楼豪华套房内，却死寂得如同冰窟。
李祁安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上午小二殷勤送来的、裹着厚厚芝麻的胶牙饧，早已在描金的瓷碟里凉透。
他感觉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幽灵，被一层看不见的冰冷玻璃隔绝在这个沸腾喧闹的世界之外。
他的世界，只剩下窗外那片虚假的熔金灯火，和脑海中那个冰冷刺骨、不断跳动的猩红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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