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终是散了。
那喧嚣的人声、虚伪的笑语、刻意的奉承，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室杯盘狼藉的冷清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酒菜余味。黛玉辞了众人，紫鹃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主仆二人默然无声地走在回潇湘馆的路上。
夜已深，露华浓重。月光不再如洗，反而像是蒙上了一层阴翳，惨白地洒在抄手游廊的石子路上，将她们的身影拉得细长而扭曲，如同两个飘忽的鬼魅。廊下悬挂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更添了几分凄清与不安。
一路无话。方才宴席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黛玉脑海中反复回旋。金钏儿那淬毒般的低语、宝钗那完美无瑕的应对、贾母那不容置疑的定论、王夫人那冰冷厌弃的眼神、薛姨妈那志得意满的笑容……最后，定格在宝玉那带着哭腔的、绝望的维护，以及自已那滴终究未能忍住、却也无人在意的泪水。
每一帧画面，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不致命，却带来绵长而深刻的痛楚。
回到潇湘馆，室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雪雁早已备好了热水，见她们回来，忙迎上来。黛玉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都出去。紫鹃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神空洞，也不敢多言，只得与雪雁悄悄退到外间守着。
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黛玉没有唤人伺候洗漱，也没有更衣。她只是缓缓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那扇支摘窗。清冷的、带着草木湿气的夜风立刻涌了进来，吹动了案几上未写完的诗稿，也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激起一阵寒颤。
她望着窗外。
月色冷冷地浸着庭院。那几竿她素日喜爱的修竹，在夜色中只剩下墨黑的剪影，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无声地哭泣。远处，怡红院的方向似乎还隐约传来一丝丝残余的笙歌，更衬得这潇湘馆死寂得可怕。
她扶着冰凉的窗棂，指尖那被自已掐出的伤痕隐隐作痛。宴席上的一切，此刻在她冷静下来的脑海里，逐渐串联成一条清晰的线。
这根本不是什么接风宴，欢迎宴。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一场针对她林黛玉的局。
从金钏儿一而再、再而三的言语试探和逼迫，到贾母看似随意实则步步紧逼地提出「金玉」诗题、提及宝玉婚事，再到薛姨妈和王夫人一唱一和的附和，乃至王熙凤那看似打圆场实则推波助澜的举动……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明确的目的——推动「金玉良缘」，将她林黛玉排除在外，甚至……是要逼她认清现实，逼她知难而退，或者，逼她情绪失控，坐实那「还泪」的不祥，从而彻底失去立足之地。
而宝玉……想到宝玉，她心头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他那般不管不顾的维护，在那群精于算计的长辈眼中，恐怕更是坐实了她「狐媚子」、「带坏宝玉」的罪名，反而加速了「金玉」的布局。
好深的心机，好狠的手段！
她原以为，凭借外祖母的怜爱，凭借与宝玉自小长大的情分，总能在这府里求得一隅安身之地。却原来，在这高门大户之中，所谓的亲情，在家族利益和根深蒂固的偏见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他们容得下宝钗那等「完美」的贤德，却容不下她这点真实的性情，容不下她与宝玉之间那点不为世俗所容的「木石」前盟。
一股巨大的寒意，从心底深处弥漫开来，比这秋夜的寒风更刺骨。她不由自主地抱紧了双臂，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目光不经意地落下，看到窗台下石阶旁，那几株白日里还开得正好的秋海棠，此刻在惨淡的月光下，花瓣边缘竟已隐隐泛起了焦枯的卷曲。是因为夜寒吗？还是……因为她方才临近时，那无法完全收敛的、逸散的一丝悲戚神力所影响？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一僵。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抚向自已的眼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泪水的湿意。这双眼，这眼泪，真的是来「还债」的吗？还是说，它们本身就是一种原罪，一种带来毁灭的不祥之物？
她想起宴席上，金钏儿那句恶毒的「眼泪流多了，可没人疼」，想起贾母看她时那深不见底、隐含忌惮的眼神。她们怕的，或许不仅仅是她的眼泪，更是这眼泪背后，那连她自已都无法完全掌控的、可怕的力量。
「这世间，终究容不得我任性……」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瞬间消散在寒冷的夜气里。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勘破世情的悲凉，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不再是那个初入贾府，还对未来怀有一丝懵懂憧憬的少女了。今夜这场宴席，像一把残酷的锉刀，磨掉了她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让她清晰地看到了自已的处境——前有「金玉」拦路，后有「还泪」追兵，她孤身一人，置身于一片看不见硝烟、却步步杀机的战场。
警觉，如同藤蔓，瞬间缠绕了她的心脏。
她必须更加小心，更加隐忍。不能再轻易流露情绪，不能再给任何人以可乘之机。那「泪囊」中的神力，是双刃之剑，在拥有足够能力掌控它之前，绝不能轻易显露。
可是，守着这惊觉，忍着这悲忧，前路又在何方？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那「金玉良缘」成了真，看着自已与宝玉那点微弱的情愫被彻底碾碎？
月光静静地照着她苍白而平静的脸，那上面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她望着窗外那无边的、沉沉的夜色，仿佛要将这冰冷的黑暗看到尽头。
她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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