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馆里静得能听见竹叶摩挲的沙沙声。黛玉斜倚在窗下的湘妃竹榻上,手里捧着本《陶庵梦忆》,目光却落在窗外那几竿翠竹上。自那日海棠莫名凋萎后,她总觉得馆内气息不同往日,连带着心口也时常发紧,仿佛有根无形的丝线缠绕着肺腑,稍一牵动便是细细密密的疼。
紫鹃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盏新沏的龙井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姑娘今日气色倒比前两日好些,」她仔细端详着黛玉的脸色,「不若去园子里走走?今日天气和暖,沁芳闸那边的桃花开得正好。」
黛玉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她近来愈发不愿见人,尤其是宝玉。那日金钏儿的话像根刺扎在心头,每每想起,便觉得喉间堵得慌。
「林姑娘可在?」帘外忽然响起金钏儿清脆的声音。不等回应,她便自己掀了帘子进来,手里捧着个锦盒,脸上堆着笑,「宝二爷让送些新得的澄心堂纸来给姑娘写字。」
黛玉抬眼看了看那锦盒,淡淡道:「搁着罢。」
金钏儿将盒子放在书案上,却不急着走,目光在室内逡巡一圈,最后落在黛玉苍白的脸上。「姑娘近日怎么都不去怡红院走动了?宝二爷前儿还念叨呢,说林妹妹的诗词最有灵气,」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不过昨儿宝姑娘去了,二人论了半日的诗,宝二爷直夸宝姑娘见解独到,到底是大家闺秀,见识不凡。」
黛玉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她垂下眼帘,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可那滋味却像潮水般一波波涌上来。
「是了,」金钏儿仿佛没看见她神色变化,又添了一句,「宝姑娘还给宝二爷绣了个香囊,针线细密得很,连太太见了都夸赞。要我说啊,这金玉良缘原是前世注定……」
「哗啦——」
黛玉猛地将手中的书掷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想要说什么,可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那股勒紧脖颈的感觉又来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用力。她张了张口,最终只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弯下腰去,单薄的肩头不住颤抖。
「姑娘!」紫鹃急忙上前扶住她,转头对金钏儿道,「你先回去罢,姑娘身子不适。」
金钏儿撇了撇嘴,悻悻地退了出去。
黛玉伏在榻边,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一滴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恰好滴在榻边小几上那方端石砚台里。奇异的事情发生了——那方原本润泽的砚台,在泪珠落下的瞬间,竟干涸龟裂,墨色迅速褪去,转眼化成了一撮灰白的粉末。
紫鹃惊得倒抽一口凉气,尚未回过神来,又听见窗外传来「咔嚓」一声轻响。转头望去,只见窗外那株昨日还开着零星花朵的木芙蓉,此刻正以诡异的速度凋零——花瓣蜷缩发黑,枝叶萎蔫垂落,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便只剩下一截枯枝在风中颤巍巍地立着。
黛玉也看见了这一幕。她怔怔地望着那株枯死的芙蓉,心口那股被勒紧的感觉越发真切。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脖颈,指尖冰凉。是了,定是这恼人的旧疾又加重了。她总是这样,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勾起病症,连累得周遭草木都不得安宁。
「我原是个不祥之人……」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连这些无知草木,都要因我遭殃……」
紫鹃强压下心头的惊骇,柔声劝道:「姑娘快别这么说,不过是巧合罢了。园子里的花开花落本就是常事,与姑娘何干?」她扶着黛玉躺下,又去端了温水来,「姑娘好生歇着,莫要多想。」
黛玉闭了眼,泪水却止不住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畔。她想起幼时在苏州,父亲请来的那位游方道士曾摸着她的头叹息:「这孩子命格清奇,泪中带煞,只怕要一生与悲苦为伴。」当时只当是疯话,如今想来,竟是一语成谶。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锦被里。被褥间熏着淡淡的冷香,那是宝钗前日送来的香饼。想到宝钗,心头又是一阵刺痛。那样端庄得体、处处周全的人,合该配得上世间最好的姻缘。而自己呢?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孤女,连哭都要躲着人,生怕惹人厌烦。
「咳咳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她蜷缩起身子,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绞作一团。恍惚间,似乎听见极细微的「铮铮」声,像是琴弦被无形的手指拨动。她不知道,那是缠绕在她命格上的墨线傀儡正在收紧,将她往既定的悲剧轨迹上牵引。
窗外忽然下起雨来。雨点打在竹叶上,淅淅沥沥的,像是谁在低低啜泣。黛玉听着雨声,渐渐昏沉过去。睡梦中,她仿佛又回到了三生石畔,看见一株干渴的仙草在风中摇曳,而自己正用甘露细细浇灌……
「姑娘?姑娘?」紫鹃轻声唤着,为她掖好被角。转头望向窗外那株枯死的木芙蓉,心头笼罩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霾。她想起苏苓姑娘前日送药时,特意嘱咐要让黛玉多去水边走走,说水汽能润肺。当时只当是寻常关怀,如今看来,倒像是别有深意。
雨越下越大,潇湘馆笼罩在一片朦胧水汽中。馆内的竹子似乎比往日更青翠了些,可仔细看去,那翠色中又隐隐透着一股不正常的萎黄。命运的丝线越收越紧,而深陷其中的人尚且不知,自己的一颦一笑、一滴泪一声叹,都早已被写进某个冰冷的命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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