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芙蓉凋谢、沁芳闸水草腐坏之后,黛玉便觉得自己如同揣着一团看不见的火,又像是抱着一块彻骨的冰。那毁灭的力量蛰伏在她眼底,在她每一次呼吸间,稍有不慎,便会随着泪水决堤而出。她开始怕了,怕自己的眼泪,怕那不受控的、带来死寂的「不祥」。
这日,宝玉兴冲冲地来了,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蝈蝈笼子,里面一只碧绿的草虫正振翅鸣叫,声音清亮。
「林妹妹,你瞧,这虫儿叫得多欢实!我特意寻来给你解闷的。」
他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笑,眼神清澈,如同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
若在往日,黛玉或会嗔他玩物丧志,或会与他说笑几句。可此刻,那欢快的虫鸣听在耳中,却莫名刺心。她看着宝玉毫无负担的笑容,再想到自己那带着诅咒的眼泪,一股深切的悲哀与自惭形秽涌上心头。鼻尖一酸,眼眶立刻便热了。
不能哭。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鞭子抽在她心上。她猛地低下头,借整理袖口的动作掩饰瞬间泛红的眼圈。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借助那一点锐痛,强行将涌到喉头的哽咽压了回去。
「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不自然的平淡,「是挺有趣的。」
她努力牵动嘴角,想挤出一个符合此刻情境的笑容,却觉得脸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那笑容定是难看极了,她想。她不敢看宝玉的眼睛,怕他从那强装的平静里,看出她内心翻江倒海的惊惶与酸楚。
宝玉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样,依旧兴致勃勃地说着这蝈蝈的来历。黛玉只是垂着头,偶尔含糊地应一声「是么」、「原来这样」,心思却早已飘远。她感觉到自己的胸腔里堵得厉害,那被强行压抑的悲伤并未消散,反而像被堵塞的河流,在她心间疯狂地冲撞、淤积,寻找着任何一个可能的出口。
宝玉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终究觉得无趣,讪讪地走了。
当那脚步声消失在院外,黛玉强撑的精神瞬间垮塌。她几乎是踉跄着走到窗边,手扶着冰凉的窗棂,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殊死搏斗。窗外,潇湘馆的庭院里,几株晚开的栀子花洁白馥郁,翠竹亭亭,一切看起来安宁而美好。
可这安宁之下,是她一触即发的毁灭之力。
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任由情绪流淌,对花垂泪,对月伤怀。那些曾经寄托了她无数幽微心事的草木,如今成了她不敢触碰的禁忌。她试图转移心神,拿起昨日未读完的《庄子》,目光落在「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之上,字字清晰,却无论如何也读不进心里去。那字里行间,仿佛都映着她与这世间万物的关系——她的存在本身,她的「湿气」与「沫水」,对它们而言,竟是剧毒。
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窗外。一片竹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无声无息地飘落在石阶上。就这般……凋零了。她心头那被强行堵塞的悲伤之河,仿佛瞬间找到了一个细小的裂隙,酸涩之意汹涌而上,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无声,却迅疾。
她惊恐地看到,窗外石阶缝隙里几株刚刚冒头的、嫩绿的青苔,在她泪光模糊的视野中,颜色骤然加深,转为墨绿,随即又以更快的速度失去所有光泽,变得灰白、干枯,最终化为一小撮不起眼的粉末,被风一吹,便散了。
甚至连那片刚刚飘落的竹叶,边缘也迅速蜷曲、发黄。
「不……不……」她猛地向后退开,远离窗口,仿佛那窗外不是她熟悉的庭院,而是噬人的深渊。她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所有的呜咽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
压抑,只会让那力量在爆发时更为酷烈。她明白了这一点,却陷入了更深的绝望。表达是错,压抑也是错。这具身子,这颗心,仿佛生来便是一个错误,一个不该存在于这世间的、带着原罪的矛盾体。
她蜷缩在榻上,将脸深深埋入冰冷的锦被中。窗外是朗朗乾坤,夏日悠长,她却觉得自己被囚禁在一个无形的、由自身恐惧与神力构筑的牢笼里,无处可逃。那「青灵露」带来的些许竹叶返青的安慰,在此刻这排山倒海的自我否定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人性的本能,是感知,是表达,是爱与哀愁的自然流露。而神力的诅咒,却要求她绝对的平静,近乎冷酷的忘情。这两股力量在她单薄的躯壳内激烈交战,将她撕扯得支离破碎。
暮色渐浓,室内光影黯淡下去。紫鹃进来点了灯,见她蜷缩着,以为她睡了,轻轻替她掖好被角,又悄声退了出去。
黛玉在黑暗中睁开眼,眼中干涩,已流不出泪。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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