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漫过宁国府的飞檐,将王熙凤主仆二人的身影拉得细长。角门处的石阶沁着夜露,平儿小心扶着奶奶的胳膊,低声道:「方才瑞大爷那眼神,黏腻得叫人恶心。」
王熙凤不答,只将业火红莲纱披肩拢紧了些。这纱巾是昨日才从箱笼里翻出来的旧物,暗绣的红莲纹路在昏灯下总泛着些不同寻常的光泽。此刻夜风掠过,那纱角无风自动,竟像有生命般在她肩头轻轻一颤。
「不过是条没骨头的癞皮狗。」她终于开口,声音里淬着冰碴子,「也值得你放在心上?」
可话音未落,她忽然顿住脚步。
身后那道视线又黏了上来——比先前更滚烫,更不知收敛。她不必回头,也能想象出贾瑞此刻扒着门框、伸颈张望的猥琐模样。更诡异的是,她肩头的红莲纱无端发烫,那温度透过薄衫,竟让她心口一跳。
「奶奶?」平儿察觉她指尖发凉。
王熙凤猛回头,正撞见角门阴影里那双发直的眼睛。贾瑞像是被钉在原地,张着嘴,瞳孔里映出她肩头那抹诡异的红——那红莲纱竟在暗处泛起一层血色的光晕,虽只一瞬,却足够让他的呼吸粗重起来。
「走。」王熙凤扯过平儿快步转过回廊,将那道令人作呕的视线甩在身后。可方才贾瑞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却在她心头挥之不去。那不是寻常的痴态,倒像是……被什么勾了魂。
她下意识抚过肩头红莲纱,指尖触到一片温凉。
贾瑞确实被勾了魂。
他瘫坐在自己院中的石凳上,满脑子都是王熙凤转身时,红莲纱掠起的那道弧光。那红色不同于寻常胭脂,倒像活物般在她肩头游走,勾得他浑身血液都往头顶涌。祖父的训斥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可此刻想起那些「圣人之道」,只觉得分外可笑。
「二嫂子方才……定然是故意让我瞧见的。」他对着院中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喃喃自语,「那眼神,那身段……」他喉结滚动,仿佛又闻到空气里残留的那缕甜香——似麝非麝,带着点辛辣的暖意,正是从红莲纱上飘来的。
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可心底那团火却越烧越旺。被贾代儒常年压抑的贪念,此刻找到了决堤的出口。他猛地站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步,鞋底碾过落地的枯叶,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得再去见她一面……」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难按下。他想起王熙凤临走时那句「瑞大哥慢慢找」,这话在心头反复咀嚼,竟品出几分欲拒还迎的意味来。那红莲纱的异香仿佛还缠在鼻尖,教他五脏六腑都痒了起来。
王熙凤回到房中,第一件事便是解下那红莲纱披肩。
「把这劳什子收进箱底。」她将纱巾扔给平儿,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日后不必再取出来。」
平儿接过披肩,指尖触到那些绣纹时轻轻「咦」了一声:「这料子怎么摸着发暖?」说着凑到灯下细看,那红莲暗纹在烛光里流转着血玉般的光泽,竟像是新绣上去的。
王熙凤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分毫:「许是方才吃酒,身上带的热气。」她转身对镜卸簪,铜镜里映出平儿疑惑的脸,和自己微微泛红的眼尾。
镜中人的唇角忽然弯了弯——那是个极陌生的弧度,带着三分讥诮七分快意,惊得她指尖一颤,金簪差点划伤耳垂。
「奶奶今日气色倒好。」平儿将披肩叠好,随口道,「比吃补药还管用呢。」
这话像根针,轻轻扎进王熙凤心口。她盯着镜中自己水汪汪的眸子,忽然想起贾瑞方才失魂落魄的模样。若真是这披肩作祟……这个念头让她后颈发凉,可心底某个角落,却又无端漫上一丝隐秘的得意。
就像幼时用香饵引蚂蚁,看着它们循味而来,再轻轻捻碎。
二更梆子响过时,贾瑞悄悄溜出了院门。
他绕到荣国府后巷,在王熙凤院墙外来回逡巡。夜露打湿了他的袍角,冷风一吹,他抱着胳膊打了个喷嚏。可当抬头望见那扇亮着灯的菱花窗时,浑身又燥热起来。
窗纸上映出个模糊的侧影,正对镜梳发。那影子每动一下,贾瑞就觉得有只小钩子在心尖上挠。他扒着墙缝踮脚,拼命吸着气——似乎真能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香,从窗棂缝隙里丝丝缕缕透出来。
「二嫂子……」他痴痴唤了一声,声音哑得自己都心惊。
窗内的影子忽然停了动作。
贾瑞吓得缩颈,却见那影子缓缓起身,竟朝着窗户走来。他心跳如擂鼓,一时不知该躲还是该迎上去。可那影子只在窗前顿了顿,便吹熄了灯烛。
四周陷入彻底的黑暗。
他僵在原地,半晌才讪讪放下扒着墙头的手。失魂落魄地转身要走,忽然肩头一暖——竟是那件红莲纱披肩,不知何时被遗落在墙根下,像一摊凝固的血。
贾瑞猛扑过去抓起披肩,将整张脸埋进料子里。那甜腥气味汹涌灌入鼻腔,激得他浑身战栗。他死死攥着披肩,像落水人抓住浮木,跌跌撞撞消失在夜色里。
王熙凤临睡前开窗通风时,才发现披肩不见了。
「许是被风吹走了。」平儿提着灯要在院里找,却被她拦住。
「丢便丢了。」她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语气平淡,「横竖也不是什么要紧物件。」
可当窗扉合拢的刹那,她仿佛听见极远处传来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那声音被夜风撕得破碎,却让她无端想起贾瑞盯着红莲纱时,那双发红的眼睛。
她抬手抚了抚胸口,那里跳得又急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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