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藻宫的光焰穿透朱红宫墙,将庭院中几株半枯的昙花映照得如同玉雕。金钏儿借着添灯油的由头,悄悄退到殿外廊下。夜风带着不寻常的暖意,吹得她脸颊发烫。她从袖中再次摸出那枚羊脂玉环,指尖因兴奋微微颤抖。
「光华愈盛,满宫皆惊,圣心甚悦。」她低声念着,将最新消息以特定指法刻入玉环。这回传来的不仅是文字,更有一缕流光盏特有的炽热气息,足以让府里那些修炼过的「先生」们感知到娘娘此刻确然的「盛况」。
消息传出的瞬间,玉环微微发烫,一道无形的涟漪荡向荣国府方向。金钏儿长舒一口气,仿佛已完成一桩天大的使命。她抬眼望向殿内那个被光晕包裹的、几乎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心底那点因娘娘苍白脸色而生出的不安,迅速被一种与有荣焉的得意取代。只要娘娘圣宠不衰,她金钏儿在府里的地位便水涨船高,连哥嫂都能多得几分脸面。
荣国府内,贾母院中的欢欣几乎要溢出檐角。
王夫人捏着最新传来的玉环讯息,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她快步走到贾母跟前,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老太太,宫里又传讯了!元春她……圣上亲口赞了『祥瑞』二字!这真是天大的脸面!」
贾母半阖着眼,手中沉香木念珠捻得飞快,半晌,才缓缓道:「吩咐下去,府里这个月的月钱,加倍。再开祠堂,给祖宗上三炷沉香。」
「是!」王夫人忙应下,眉眼间的喜色几乎要溢出来。她旋即又想起一事,压低声音道:「薛姨妈那边,是不是也该递个话?宝丫头近日瞧着,越发稳重了。」
贾母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扫过王夫人,后者立刻噤声。老太太沉吟片刻,方道:「元春刚立住脚,不必太过张扬。亲戚间,常走动便是了。」
这话说得含蓄,王夫人却立刻领会。不必张扬,但要让薛家看到贾府如今的声势,看到「金玉良缘」背后坚实的宫闱支撑。她心领神会地点头,退下去安排。
与此同时,王熙凤的院子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平儿捧着几本账册,低声回禀:「……宫里娘娘这番动静,各处的贺礼只怕要像雪片似的飞来,库房得早些预备下。还有,后廊下芸哥儿前儿求的那件事,奶奶看……」
王熙凤斜倚在炕上,手里剥着杏仁,闻言嗤笑一声:「急什么?这才哪儿到哪儿!告诉底下那些猴儿们,都把招子放亮些!娘娘在宫里给咱们长脸,咱们在外头更不能掉了链子!该收的礼,一分不能少;该摆的谱,一样不能缺!至于芸哥儿……」她将杏仁仁丢进嘴里,慢条斯理地道:「且晾他几日,让他知道知道,这府里的一针一线,离了娘娘的恩典,都是虚的!」
她话语干脆利落,带着一股杀伐决断的利落劲儿。元春的得势,于她而言,是掌家权柄最有力的加固。她必须借着这股东风,将贾府上下梳理得更加铁板一块,也让那些暗地里嘀咕「木石前盟」的人看清楚,这府里的风向,到底吹向哪边。
而此刻的荣禧堂东耳房内,却是异样的寂静。
黛玉斜倚在窗下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庄子》,目光却落在窗外被奇异光华映亮的夜空。那光,太亮,太咄咄逼人,让她没来由地心口发闷。她想起日间去给外祖母请安时,满屋子的喜气洋洋,琏二嫂子声量都比平日高了三分,连宝玉都被拉去耳提面命,要他「学着些,莫辜负了娘娘苦心」。
「苦心……」黛玉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唇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涩意。她自幼失怙,寄人篱下,对人情冷暖体味最深。这泼天的富贵,骇人的荣耀,底下藏着多少不得已,她约莫能猜到一二。只是,无人会说,也无人敢说。
她低头,看着书卷上那句「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一时竟痴了。这府里,谁巧?谁智?谁又真能无能而无求?
凤藻宫中,元春只觉得那流光盏越来越重,仿佛不是琉璃,而是烧红的玄铁。那股灼痛已深入骨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脏腑被炙烤的痛楚。她强行支撑着,额角冷汗涔涔,背心的中衣早已湿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殿外隐约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她目光扫过殿门缝隙,依稀可见金钏儿的身影仍守在那里,如同最忠诚的岗哨。可元春知道,那忠诚,是对贾府,对那「金玉盟」,独独不是对她这个正在一点点燃烧殆尽的人。
一种深切的悲哀,混合着肉体与精神的双重痛苦,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她想起幼时在府中,也曾与姊妹们一处玩笑,那时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站在这样的高处,独自承受这焚身之火?
「……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她心中默念,眼前竟浮现黛玉那日念诗时,那双含愁带露的眉眼。那丫头,怕是这府里少数几个,能看懂这辉煌之下彻骨寒凉的人罢?
可她不能倒。
为了祖母那殷切的期盼,为了母亲那强撑的体面,为了宝玉那尚需庇护的纯真,甚至……为了这宫中无数双盯着贾府、等着看她笑话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那带着异香与焦苦的空气刺痛了她的喉咙。她将几乎麻木的手臂,又往上抬了微不可查的一分。
流光盏的光焰,似乎随之跳动了一下,更加炽烈。
宫墙外的夜色,被这不肯熄灭的光明,硬生生撕扯着一个口子。而那废墟的阴影,在光的背面,沉默地蔓延,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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