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寅时三刻,辽阳城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只有巡夜兵士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梆子声,敲打着清冷的空气。行宫偏殿内却已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辽东早春的寒意。元嘉帝萧景琰披着一件玄色常服,坐在御案后,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明暗不定。他并未像往常一样批阅奏章,只是静静地看着曹正淳小心翼翼呈上来的那封火漆密封的信笺。
信是李牧的亲笔,封面恭楷写着“臣李牧谨奏 圣主亲启”,字迹端正,甚至透着一丝刻意的笨拙——那是他“憨直”人设的一部分,但元嘉帝早已知道,这份笨拙下藏着何等锋芒毕露的笔力与心计。
他没有立刻打开,修长而略显苍白的手指(御驾亲征和辽东的风寒终究伤了些元气)无意识地摩挲着封口处那枚小小的、属于辽国公的私印纹样。指尖传来火漆微凉而坚硬的触感,仿佛能透过它,触摸到写信人此刻复杂的心绪。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尚未褪尽的墨蓝色天幕,远处隐约传来军营晨起的号角,悠长而苍凉,提醒着这座城池刚刚经历的烽火。
“曹伴伴,”良久,元嘉帝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也听不出什么喜怒,“你跟随朕多年,阅人无数。你觉得,辽国公此人……究竟如何?”
曹正淳身躯似乎更弯了一些,白净无须的面庞在烛影下半明半昧。他略作沉吟,用他那特有的、平稳而略带阴柔的嗓音回道:“回皇爷的话,老奴愚钝,但伺候皇爷这些年,也见过些人物。辽国公……确非常人。论才,能于绝境中开辟东南财源,能于僵局中谋划跨海奇袭,文能安邦定策,武能克敌制胜,诗词机巧亦信手拈来,实乃百年难遇的全才。论忠,自入朝以来,所办之差,无论盐政、平叛,皆尽心竭力,以皇爷之志为志,以朝廷之利为利,从未听闻有结党营私、阳奉阴违之举。论品,虽年少骤贵,却不骄不躁,待下宽和有恩,对上恭敬守礼,居功而不自傲,甚至……颇有急流勇退之智。此次平叛,若非辽国公东线一锤定音,战事迁延,耗费国力民力更巨,后果不堪设想。依老奴浅见,辽国公实乃皇爷之福,朝廷之柱石,难得的纯臣、能臣、福臣。”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李牧的才能功劳,又强调了其忠诚和低调,最后归结于“皇爷之福”,可谓深谙宫廷应对之道。“纯臣?能臣?福臣?”元嘉帝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深思,“是啊,曹伴伴你说得不错。确是难得的能臣。短短数载,自微末而起,执掌东南钱袋,挥师平定辽东,威服朝鲜藩属……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如今东南膏腴之地,赋税仰其鼻息;辽东虎狼之师,听其号令;朝鲜使者,对其恭敬有加,甚于对朝廷礼部。太傅尊衔,国公显爵,世袭罔替,丹书铁券……曹伴伴,你说,这是不是太快了些?太高了些?高到……让朕有时都觉得,有些赏无可赏,封无可封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叩问内心。殿内的空气仿佛因这番话而凝滞了几分。炭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火星,格外刺耳。
曹正淳心头猛地一紧,背脊渗出些微冷汗。皇爷这话,已然触及了君王对功臣最敏感、也最危险的那根心弦——功高震主。他不敢接这话头,只能将身子躬得更低,声音愈发谨慎:“雷霆雨露,莫非天恩。辽国公今日所有,皆是皇爷所赐。若无皇爷当年不拘一格,力排众议,擢拔其于寒微,授予权柄,信任不疑,辽国公便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无从施展,恐怕早已……老奴愚见,辽国公是明白人,对皇爷的知遇之恩、保全之德,时刻铭感五内,不敢或忘。其今日所有作为,无非是想报答皇爷天恩,为朝廷分忧罢了。”
“明白人……报答天恩……”元嘉帝重复着这两个词,目光重新落回那封信上。他何尝不知道李牧的才能与功劳是实打实的,对朝廷、对他这个皇帝的忠诚,至今也未见疑点。甚至李牧在许多方面表现得过于“完美”,完美得让他这个君王都时常感到省心乃至欣喜。但正是这种“完美”,这种超出常理的崛起速度和掌控力,在权力巅峰的孤寂与多疑中,渐渐催生出一丝本能的警觉。如同最珍贵的宝剑,固然锋利无匹,助你荡平敌寇,但当它过于锋利,甚至光芒掩盖了持剑者本身时,持剑者的手,是否会感到一丝寒意?
他不再犹豫,用裁纸刀仔细划开火漆,取出了里面厚厚一叠信纸。李牧的字迹映入眼帘,依旧是那副端正中带点“憨”气的楷书,但行文流畅,情真意切。
元嘉帝读得很慢。李牧在信中,开篇便是诚惶诚恐地感激天恩,将辽东大捷之功完全归于“陛下运筹帷幄、庙算无遗”和“西线将士浴血奋战、忠勇可嘉”,以及“东线上下同仇敌忾、侥幸成事”,自己只是“略尽绵薄,奔走效劳”,绝口不提任何奇谋妙策、临机决断。接着,他详细汇报了东线战事收尾、军队整编、防务交接的情况,条理清晰,显示出极强的责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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