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长赢说着，似乎是难以启齿，又往晏观音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还有一桩更要紧的，南阳都传疯了，说……说如今的皇上，根本不是殷老太爷和老夫人亲生的。”
“这话还是当初那老夫人自己个儿说的，那时候州里问罪，她们也是为了撇清，说了这话，说是那老夫人头胎生的孩子，落地就夭折了。”
“殷老太爷在外做官，不知从哪里抱了个孩子回来顶替，就是如今的皇上…”
话音刚落，忽听得门外靴声橐橐，随后就听着内侍的声音，殷病殇来的突然。
瞧着明晃晃的一个影子钻进来了，众人纷纷行礼，柳长赢却是吓得脸色惨白，不知道她刚才说的话有没有被殷病殇听见，心虚之下“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垂首伏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晏观音抬了抬下巴，示意房里众人退下去，柳长赢被梅梢扶着忙不迭地退下去了。
殷病殇的脸色不大好看，盯着晏观音，刚要坐下来，想要说些什么，还没等开口，外头又冲进来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皇上，有几位大人联名上了折子，此刻正跪在太和门外，说有要事面奏陛下，特来回禀。”
殷病殇正端着茶盏，指尖摩挲着盏沿，闻言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鼻间淡淡“哼”了一声。
语气听不出喜怒：“什么要事，值得他们数九寒天里，放着年下的事不办，跪在太和门外吹风？你说清楚。”
那内侍便是又磕了个头，额头贴在地上，声音更轻了，生怕触了帝王的逆鳞：“回陛下，说是……陛下的生父殷老太爷尚在人世，如今孑然一身居于南阳乡下，日子过得清苦，都叩请皇上，求皇上可速下旨意，迎殷老太爷进宫奉养，尊为太上皇，以全人子孝道，也好安天下士民之心。”
这话一出，屋子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听得见地上几个烧着的炭火的火盆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博山炉里的沉水香袅袅散开，把一室的暖意都衬得凝了几分，气氛有些诡异的平静。
殷病殇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指尖的力道重了几分，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过激的反应，只缓缓抬了眼，目光扫过内侍。
语气依旧平平的，却带着一股严厉的威压：“就这些？他们跪在太和门外，就只为了说这一句孝道的话？朕瞧着，怕是还有别的闲话，传到京里了吧？不然，他们怎么可能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跪在那儿。”
内侍身子一颤，连忙又磕了个响头，声音抖了几分：“皇上圣明……是……是青州南阳那边，有些流言蜚语，也跟着传到京里来了，说是……说是……”
他嗫嚅着，额头上的冷汗直流，半晌不敢往下说。
“说什么？”
殷病殇终于放下了茶盏，茶盏落在梨花木大案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高其你就只管说，无论说了什么僭越的话，朕都恕你无罪。”
“是！”
被唤作高其的内侍，连忙应了，他闭了闭眼，一口气说了出来：“外头流言说，陛下并非殷老太爷与老夫人亲生子，是…是当年老夫人头胎的孩子夭折了，殷老太爷抱了旁的孩子顶替，便是…便是皇上。”
“这话在南阳里传遍了，如今也悄悄传到了京里，那些臣工……怕也是借着迎太上皇的由头，一来是探探陛下的口风，二来也是想借着孝道的名头，堵一堵外头的闲话。”
说罢，他连忙把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停了，等着帝王的雷霆之怒。
可预想中的暴怒并未到来，听了半晌话的殷病殇，只是冷笑了一声，并未再多说什么。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晏观音，两人目光一对，便都懂了对方眼底的意思，这事，哪里用得着旁人来嚼舌根。
晏观音抬手挥退了高其，语气淡淡：“这些流言，并非空穴来风，也不是旁人凭空捏造的，是当年老夫人自己亲口说出去的。”
“皇上当初一朝离去，殷家算是受了牵连，遭了罪，下了天牢，定了谋逆株连的罪名，老夫人可是为了保全殷家阖族老小，在会审的大堂上，当众哭嚎着喊了出来的，说皇上根本不是她生的，也不是殷家的骨肉，当年抱养来的，谋逆的事与殷家无干，求朝廷饶了殷家上下。”
“倒是也无可厚非，为了养子，总不能让自己的亲子搭了命去。”
能这般当着殷病殇的面儿说话，也就是晏观音了，殷病殇盯着她：“那倒是朕连累了她们。”
“怎么不是。”
晏观音挑了挑眉：“横竖，是养了皇上二十多年的，是不是亲生父母，不过是皇上一句话的事儿，如若坐实了皇上是养子，这殷家两位尊长可真是够慈爱了，精心养大了养子，还受牵连，几乎灭了族。”
“陛下若是对着殷暮不管不问，那实在是太冷血无情、不仁不义，天下人不知道要怎么看。”
闻言，沉默了半晌的殷病殇终于开了口，语气依旧平静，可眼底的寒意却越来越重。
他将高其又唤了进来，抬眼看过去，淡淡吩咐，“传朕的旨意，让太和门外的人，都散了，他们的折子留中，朕自会看。”
“再告诉他们，朕的家事，自有朕的主张，用不着他们这群食君之禄的臣子，来操心朕的父子情分，再有敢聚众跪门或是妄议皇家私事者，以渎乱朝纲论处。”
高其愣了愣，万没想到陛下竟是这般波澜不惊的处置，连忙躬身应了，磕了头便要退出去。
“慢着。”
殷病殇又开口叫住了他，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决断：“再传一道旨意，让人…让人去南阳瞧瞧，不是说病了吗。”
高其连忙应下，又躬身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皇上，那……迎老太爷进京的事？”
“老太爷年事已高，那南阳水土养人，又有田产宅院安身，不必受这数九寒天的舟车劳顿，朕自然会奉养他，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不必非进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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