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岭深处,万千翠竹随风摇曳,如碧波起伏。
竹海中央,一座简素的竹屋静立,屋内一名女子素手纤纤,正对着一方法天画地般的丝网出神。
那网由无数发丝织就,丝线间隐现金色与银色的流光,玄奥无比。
她便是此地的主人,人称发丝娘。
忽然,她眸光一凝,视线落在了丝网正中一缕断裂的青丝上。
那缕青丝本已黯淡无光,此刻却毫无征兆地微微颤动起来,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
在发丝娘惊愕的注视下,断裂的两端竟缓缓靠近,最终完美地自行接续,其上泛起一层如梦似幻的淡淡蓝光,宛若九幽深处绽放的莲华。
发丝娘先是一怔,随即那双看尽世间离合的眼眸中,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笑意,似寒冬过尽,春暖花开。
“九幽心莲醒了……”她轻声呢喃,话语中带着一丝久违的暖意,“他也该回来了。”
话音未落,她信手拈起一根细如毫芒的银针,毫不犹豫地挑向大网最核心处的一根金线。
那金线璀璨夺目,与整张“断命网”的气息格格不入,一端连接着网的命脉,另一端则虚无缥缈地刺入苍穹之上。
这是连接上界命枢的窥探之眼,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用来监视这片天地棋局的最后手段。
“叮”的一声脆响,金线应声而断。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毁天灭地的波动,那根象征着无上威严的金线,在脱离大网的瞬间,便如被烈火灼烧的飞蛾,悄无声息地崩解成一撮飞灰,彻底从世间抹去。
从此,天机混沌,命数自衍。棋盘,已不再由执棋者掌控。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州边境,黄沙古道之上,一个身影踉跄而来。
那是一名衣衫褴褛的少年,与其说是剑徒,不如说更像个逃荒的乞儿。
他身形消瘦,面色苍白,唯独一双眼睛,黑得像化不开的浓墨,深邃得仿佛能吞噬光线。
他的右臂用破旧的布条胡乱缠着,软绵绵地垂在身侧,纹丝不动,显然是废了。
而他裸露在外的左手,指节却异常粗大坚实,布满厚茧,一看便知是常年握持重物留下的痕迹,只是此刻,这只手也似乎很久没有握过属于它的剑了。
城门下,几名身着制式铠甲的巡城弟子正百无聊赖地靠着墙根,见到这少年走来,脸上立刻露出鄙夷与厌恶。
“喂!哪来的残废?滚远点,别脏了官道!”为首的弟子不耐烦地喝骂道,伸手便要去推搡。
少年脚步未停,也未曾看他们一眼,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地,朝着城门走去。
就在他与那名弟子擦身而过,即将踏入城门的那一刻,他垂在腰间的左手,轻轻地、随意地拍了拍腰侧悬挂的一枚灰白色骨铃。
“叮铃……”
一声轻响,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道无形的敕令,瞬间传遍了整座雄城。
下一刻,异变陡生!
城墙之上,那数十面迎风招展、猎猎作响的京州战旗,竟在刹那间全部静止,而后,在毫无风力的情况下,猛地倒卷,再轰然展开!
每一面旗帜的旗面上,都凭空浮现出两个龙飞凤舞、杀气凛然的血色大字镇魔!
“镇魔令!是……是镇魔军的信物!”
“天啊,镇魔旗显灵了!”
那几名巡城弟子脸上的嘲讽瞬间凝固,化为无边的恐惧。
他们双腿一软,竟齐刷刷跪倒在地,对着那道已经走入城中的褴褛背影,叩首如捣蒜,连头都不敢抬起。
废弃的城郭之外,风沙迷眼。
一个瘦小的身影已在此处枯等了三日,正是小狸。
当她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从风沙中缓缓走出时,紧绷了三天的泪腺瞬间崩溃。
她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腿,放声呜咽,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与委屈都哭出来。
林啸天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这个视他如兄如父的小丫头。
他蹲下身,用唯一能活动的左手,有些笨拙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嘴角勾起一抹苍白却温暖的笑意:“傻丫头,哭什么?我不是早就说了吗?阎王爷要收老子的账,也得看时辰,老子还没睡醒呢。”
说着,他从破烂的怀中摸索了片刻,取出一片薄如蝉翼、却漆黑如墨的莲花瓣。
那莲瓣上流动着幽暗的光华,仿佛蕴藏着一个死寂的世界。
他将莲瓣轻轻放入小狸的手心:“收好。等霜月醒来,把这个给她。”
万里黄沙的尽头,一座最高的沙丘之巅,铁算客迎风而立。
他没有看近处的废城,而是仰望着东方天际。
那里,原本晴朗的天空正被一团团诡异的黑云迅速侵占、吞噬。
他手中的古旧罗盘疯狂转动,指针最终“啪”的一声碎裂开来。
铁算客却毫不在意,只是喃喃自语:“命格归零者,竟能重登生死簿……天道有变,天道有变啊!这一局,原来连天都在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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