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模的喜气还没在靠山屯捂热乎,公社的赵站长又骑着自行车来了。这次他没像上次那样兴高采烈,眉头微微皱着,手里捏着一份盖着红戳的文件。
“老李,林晚同志,”他把自行车支在队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灰,“县里下了任务,好事,也是难事。”
李福满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人让进屋里,林晚和陆远征也闻讯赶了过来。
赵站长把那份文件摊在桌上,手指点着上面的字:“你看,这是县农业局和革委会联合下的文。鉴于你们靠山屯高产红薯种植成功,经验可靠,决定明年在咱们全公社范围内,推广你们这个品种和种植技术。”
李福满一听,脸上露出笑容:“这是好事啊!能让咱全公社都多打粮食!”
“好事是好事,”赵站长叹了口气,“可这文件后面说了,为了保证种苗质量和推广效果,指定由你们靠山屯负责为全公社,提供至少一半所需的红薯种苗!”
“一半?”李福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猛地站起来,“赵站长,你没看错吧?全公社一半的种苗?那得多少?”
林晚的心也沉了下去。她迅速在心里估算。全公社下辖十几个生产大队,耕地面积加起来……哪怕只提供一半的种苗,那也是一个天文数字!靠山屯自己那点留种的薯块,连零头都算不上!
陆远征眉头紧锁,沉声问:“赵站长,县里有没有说,这种苗是按什么价格收购?资金和物资上有没有支持?”
赵站长无奈地摇摇头:“文件上只说了任务,价格……说是按统购统销的价格走。至于支持,提了一句‘各公社自行克服困难’。”
“自行克服困难?”李福满的声音拔高了,“这咋克服?把咱们屯的地全拿来育苗也不够啊!还要人工、要肥料……统购价那么低,连本钱都不够!这不是明摆着让咱们干贴本的买卖吗?”
老村长气得胸口起伏,脸都涨红了。他算是明白了,这哪里是推广,这分明是摊派!是看他们靠山屯出了名,就把最重的担子压了过来!
赵站长也是一脸苦相:“老李,你别冲我发火啊,我也是传达文件。我知道这任务重,可不接不行啊,这是政治任务!王副主任亲自盯着的!”
听到“王副主任亲自盯着”,林晚立刻明白了。这恐怕不只是简单的推广任务,里面或多或少有那位领导“特殊关照”的意思。要么是想用繁重的任务拖垮靠山屯,要么就是想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大能耐。
“赵站长,这任务有具体的数字吗?比如,大概需要多少斤种苗?”林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
赵站长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附表:“喏,这是初步估算,大概需要……五万斤左右的薯种。”
“五万斤!”李福满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陆远征赶紧扶住他。
五万斤!靠山屯去年全部的红薯产量,扣掉口粮、饲料和交公粮的,剩下的留种薯也不过几千斤!这五万斤,就是把靠山屯的地皮刮三尺也凑不出来!
队部里陷入一片死寂。刚才因为劳模带来的喜悦,被这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赵站长看着几人难看的脸色,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老李,林晚,我知道这为难你们了。可上头压得紧……你们想想办法,哪怕……哪怕先应下来,咱们再慢慢想办法?实在不行,我再去找王主任说说情?”
李福满瘫坐在椅子上,吧嗒吧嗒地猛抽旱烟,不说话。他知道,赵站长这话也就是安慰安慰,王副主任亲自盯着的任务,哪有那么容易说情?
林晚盯着那份文件,大脑飞速运转。五万斤种苗,光靠现有的土地和种植方式,是绝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必须扩大种植面积,而且必须采用更高效、更密集的育苗方式!这需要更多的地,更多的人力,更多的投入!
而这,恰恰与他们正在筹划的合作社不谋而合!只有把资源整合起来,统一规划,集中力量,才有可能啃下这块硬骨头!
这任务看似是个巨大的危机,但危机背后,或许也藏着促使合作社快速成立的契机!
她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对赵站长说:“赵站长,这个任务,我们靠山屯接了!”
“晚丫头!”李福满猛地抬起头,吃惊地看着她。
陆远征也看向林晚,眼神里带着询问,但没有立刻反对。
赵站长更是意外:“林晚同志,这……五万斤可不是小数目,你们……”
“任务我们接。”林晚语气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是,赵站长,您也看到了,完成这个任务,光靠我们靠山屯现有的条件根本不可能。我们需要公社的支持,至少,在我们尝试新的生产组织形式时,公社不能拦着。”
赵站长立刻明白了林晚的意思:“你是说……合作社?”
“对!”林晚点头,“只有成立合作社,把土地、人力、资金集中起来,搞专业化、规模化的种苗培育,我们才有一线希望完成这个任务!否则,就算把我们屯榨干了,也拿不出五万斤种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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