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第七日,风变了。
原本温顺的东南信风,在船头指向西南时,忽然变得阴冷而潮湿。天空不再是无垠的湛蓝,而是蒙上了一层铅灰色的薄雾。海水的颜色也从清澈的碧蓝转为一种深沉的墨绿,水下似乎总有什么巨大的阴影一晃而过。
陈伯操着舵,脸色比天色更阴沉。
“前面就是‘鬼哭海峡’。”他粗糙的手指紧握舵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海面,“这地方邪性。无风起浪,有风更狂。海底暗礁密布,沉船无数。到了夜里,风穿过礁石缝,声音像千万个冤魂在哭嚎,所以才得了这名。”
顾清站在船头,手中握着那枚从族长处得来的黑色徽章。骷髅头的眼窝红宝石在灰暗光线下泛着血光,背面的“Black Skull — South Sea”字样冰冷刺骨。
黑骷髅海盗团的老巢“骷髅岛”,就在这片被水手们视为禁地的海峡深处。
“陈伯,你以前进过这片海域吗?”云逸从船舱走出,手中托着一枚罗盘。罗盘的指针正在不正常地左右摇摆,仿佛受到了某种干扰。
陈伯啐了一口唾沫:“年轻时跟过一趟私盐船,远远绕过去。那趟船折了三个兄弟——不是死在风浪里,是死在……别的东西手里。”
他没有说“别的东西”是什么,但眼中的忌惮已说明一切。
小船继续向西南航行。越是深入,雾气越浓。起初还能看见百丈外的海面,后来只能看见船周十余丈的范围。雾是灰白色的,带着海水的咸腥和一种……腐烂的气味。
顾清怀中的青龙印开始持续发出微弱的震颤。不是共鸣,而是警示——这片海域充斥着浓郁的阴煞之气,与印中生机之力天然相克。他不得不运功压制印身异动,以免暴露行踪。
约莫又航行了两个时辰,前方的雾气中,隐约出现一个轮廓。
那是一座岛屿的剪影。
不高,但形状极其怪异——中央是一座陡峭的岩峰,两侧延伸出两道弯曲的岬角,整体看去,竟真像一个巨大的骷髅头。岩峰顶部的凹陷处常年积水,在雾中泛着惨白的光,恰似骷髅的眼窝。
骷髅岛。
陈伯放慢了船速,压低声音:“不能再往前了。岛周围有暗哨,还有水雷。黑骷髅的人比鬼还精,外人靠近三里内就会被发现。”
小船悄悄泊在一块巨大的浮礁后。浮礁通体漆黑,布满孔洞,像是某种远古生物的遗骸。陈伯将缆绳系在礁石突出的骨节上,确保船只不会被潮水冲走。
“我在这儿等。”陈伯从舱底摸出一张破旧的渔网,开始慢悠悠地修补,伪装成遭遇风浪在此暂避的渔民,“三天。三天后你们不回来,我就……算了,三天后再说。”
顾清点头,与云逸对视一眼。
两人卸下多余的行装,只带了必备的兵刃、干粮和那枚骷髅徽章。顾清将青龙印贴身藏好,用特制的敛息符裹了三层,确保气息不会外泄。云逸则取出一小包黑色粉末,撒在两人衣裤鞋袜上——这是临行前玄尘所赠的“夜行尘”,能极大削弱活人气息。
准备妥当,两人悄无声息滑入海中。
海水冰冷刺骨,与火云岛周围的温热截然不同。水下能见度极低,浑浊的海水中悬浮着大量絮状物,不时有形态怪异的小鱼从眼前窜过。顾清运起闭气诀,与云逸一前一后,向着骷髅岛的方向潜游。
三里水路,在陆地不过一刻钟脚程,但在水下潜行,却耗费了近半个时辰。两人不敢露出水面换气,全靠内息支撑。当脚底终于触到粗糙的沙石时,顾清胸中气息已近枯竭。
这是一处隐蔽的湾滩。两侧是高耸的黑色岩壁,中间仅有一条狭窄的缝隙通入岛内。沙滩上布满破碎的贝壳和不知名动物的骨骸,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臭味。
顾清和云逸伏在岩壁阴影处,仔细倾听。
除了海浪拍岸的单调声响,远处隐约传来人声——粗野的呼喝、金属碰撞、还有……鞭子抽打的脆响。
两人对视一眼,沿着岩壁向内摸去。
缝隙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岩壁上布满湿滑的苔藓,头顶不时滴下冰冷的水珠。走了约莫百步,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
洞穴有数丈高,地面平整,显然经过人工修整。洞壁上插着几支火把,火焰在潮湿空气中摇曳不定,投下摇晃的阴影。洞内堆放着木箱、麻袋、成捆的绳索,还有……几门黑沉沉的铁炮。
这里是黑骷髅的一个外围据点。
顾清和云逸躲在洞口一块巨岩后,屏息观察。
洞穴深处,几个海盗正在喝酒。
他们穿着杂乱的粗布衣裳,大多赤裸上身,露出黝黑粗糙的皮肤和狰狞的刺青。腰间别着弯刀或短铳,说话时唾沫横飞,满口粗话。
“娘的,这鬼地方待得老子浑身发霉!”
“知足吧你!总比被派去‘鬼眼礁’守夜强!那地方上个月折了五个兄弟,尸体捞上来时,眼珠子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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