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啊啊啊啊啊——”是小嬴稷。
他原本只是跪在座位上扒着船舷往下看,看了几秒,忽然整个人都不好了。他猛地直起身,两只手撑在船舷上,脖子伸得老长,脑袋左转右转左转右转,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
“好多水好多水好多水——”他语无伦次地喊起来,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全是水!到处都是水!看不到头的水!”
林觉在后边拽着他后领的手始终没敢松开,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了。
【大海就是这样。】林觉说。
嬴稷眨了眨眼,重新看向那片无垠的蔚蓝。这一次他没有再大呼小叫,而是安静了下来,用一种全新的、认真的目光看着海。
他小小的身影站在船舷边,海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忽然觉得自己变得很小很小,小到像一粒沙子,但这并没有让他害怕,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心。
原来世界可以这么大。
大到什么都能装得下。
李承乾坐在李格尔腿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看起来比嬴稷镇定多了。
但那只是“看起来”。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不停地敲着,像是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曲子。他的眼睛亮得过分,瞳孔里映着整片海的颜色,从浅碧绿到深墨蓝,像两颗装满了海水的小玻璃珠。
他没有嬴稷那么外放,但他的心跳得比嬴稷还快。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真正的海,或者说他第一次在海的中央,四面都是看不到尽头的水。
不是画上的海,不是书里描述的海,不是梦里模糊的蓝色影子。是真实的、活生生的、正在呼吸的海。他能闻到它的味道,能感觉到它吹来的风,能看见阳光在浪尖上碎成亿万片金箔。
他甚至能听见海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出低沉的、悠长的声音,像是大海在用自己的语言说些什么。
太子政是三个人里最安静的那个。
他坐在船尾,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表情沉稳得像一块礁石。海风从他身后吹来,把他束起的发丝吹散了几缕,在耳畔轻轻飘着,但他没有抬手去拢。他甚至没有眨眼,只是那样定定地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像一尊被安放在船尾的雕像。
但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那是一片翻涌的海,比他眼前这片真实的、蔚蓝的、广阔的海更加汹涌,更加幽深,只是没有人看得见。
他看见远处海面上有一道颜色更深的水带,像一条巨大的蛇蜿蜒着游向天边。他能看见近处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像是一个秘密被吐出来,又很快被水面吞了回去。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所有的镇定。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不仅仅映着海天的全部颜色,那里面还有一种光,一种从内部亮起来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被点燃了,小小的,但是烧得很旺。那火光不张扬,不灼热,却足够持久,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放了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那盏灯是什么时候被点亮的呢?
大概是在邯郸的时候吧。
邯郸。
那两个字从他心里浮上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指尖微微凉了一下。九年的光阴,一座把他当人质却从未真正把他当人的城池。
他记得邯郸冬天的风,干冷干冷的,从巷口灌进来,能吹到骨头缝里。他记得那些孩子在街上朝他扔石子,嘴里喊着“秦国的野种”。他记得母亲把他搂在怀里,用身体挡住那些砸过来的东西,一声不吭,只是把他的头按在胸口,不让他看见太多。
他也记得那些夜晚,赵国的士兵会突然闯进他们的住所,把屋子里翻得乱七八糟,说是在搜查,其实不过是想看看这个秦国质子会不会露出惊恐的表情。他们想看他哭,想看他求饶,想看他像一个正常的孩子那样害怕。
他没有。
那时候他大概只有五六岁,或者更小一些,他记不太清了。但他记得自己站在屋子中央,看着那些高大的、穿着铠甲的赵国士兵把家里的东西扔了一地,母亲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肩膀,掐得他生疼。
他没有哭,没有躲,甚至没有低下头。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些兵。
后来有人告诉他,那是他第一次让人刮目相看。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在那种境况下不哭不闹不躲,仿佛天生就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撑着,让他弯不下去。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天生”的。他只知道,如果他在那个时候哭了,母亲会哭得更伤心。如果他在那个时候躲了,那些兵会更来劲。如果他低下头,那他就真的输了。
所以他不能哭,不能躲,不能低头。
在邯郸的九年,他学会了一件事,管理好自己的表情,戴上不动声色的假面具。别人辱他,他听着,脸上不起波澜。别人欺他,他受着,脊背不曾弯曲。别人骂他是“秦国的野种”,他便记住了自己是秦国人,是嬴异人的儿子,是秦孝公的后代,是秦昭襄王的重孙,是那个将来要回到秦国去的秦氏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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