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一年夏至十二年春,随着《万物之理》的持续传播、印刷业的空前繁荣、以及蒸汽机的轰鸣逐渐从西山工坊蔓延到江南的织造局与淮南的矿场,一场远比技术革新更深刻、更难以预料的思想嬗变,如同地底奔涌的暗河,开始在大夏社会结构的裂隙中悄然显现其最初的痕迹。这并非有组织的运动,而是一系列零散、自发甚至相互矛盾的观点与疑问,在酒肆茶楼、书院辩堂、私人书斋乃至市井闲谈中浮现、碰撞、传播。
第一股潜流:对“天”与“命”的重新审问。
传统观念中,“天”是至高无上的主宰,兼具自然与道德双重属性,“天命”是王朝合法性与个人穷通祸福的最终解释。然而,《万物之理》中对风雨雷电、日月星辰的“物理解释”(虽仍粗糙),以及蒸汽机这类明显是“人造”却拥有“非人”巨力的事物出现,开始无声地松动这块基石。
在江南某次文人雅集上,一位名叫顾炎的中青年学者(其父为苏州富商,曾资助印刷《万物之理》),酒后放言:“昔日观天,见雷霆震怒,则思己过;见彗星袭月,则忧国运。今读格物书,乃知雷者,云中气激也;彗者,天际浮石带光也。其行其止,自有轨则,与人世善恶何干?若‘天’有意志,何以容此‘死物’按轨而行,不因人事稍易分毫?”此言一出,满座皆惊。有斥其“狂悖毁道”,亦有沉默深思者。
更有甚者,在泉州某处海商私邸的聚会中,一位曾随船远航马六甲、接触过零星阿拉伯与泰西星象学的通事,大胆揣测:“泰西人言,我等所处大地,或为一巨球,悬于虚空,绕日旋转。此说虽骇人听闻,然解释四季昼夜、星辰位置,似比‘天圆地方、日月绕地’更为自洽。若此说为真……则所谓‘天’,不过无尽虚空;所谓‘天道运行’,不过这巨球与日月星辰依‘力’而动。那‘天命’……又在何处寄托?”这番话只在极小的、见多识广的航海者与冒险商人圈子里私语,却代表了一种更为激进的对宇宙图景的怀疑。
西山工坊的老匠人王铁锤,不识字,但对着徒弟感慨的话或许更能代表底层直观的感受:“早些年,拉不动风箱,求龙王;打不好铁,拜火神。如今这铁牛(蒸汽机)一响,顶得上十个壮汉,靠的是煤烧水,水推杆。你说,这里头有龙王、火神啥事?依我看啊,啥神啥命,都不如这铁疙瘩讲道理,该咋动就咋动。”
这些碎片化的言论,远未形成系统的“无神论”或“唯物主义”,但它们共同指向一点:自然现象和某些人力成就,开始被部分人尝试用与道德、天命无关的、内在的“理”或“力”去理解。 “天”的人格化、道德化色彩,在其无法解释的新事物面前,正在悄然褪色。
第二股潜流:对“权”与“制”的初步质疑。
格物之学强调观察、实证、逻辑推演,这种思维习惯一旦形成,便可能不自觉地被应用于审视社会自身。百工院的成功、以才学技艺取士的“格物科”的设立,无形中挑战了纯粹以经义文章和门第出身取士的传统权威。而蒸汽机带来的生产效率巨变,以及随之而来的新富阶层(技术官僚、专利持有者、新式工场主)的崛起,更是搅动了固有的社会等级池水。
在南京国子监的一次例行“月课辩论”中,辩题本是“格物与修身孰先孰后”,却逐渐跑偏。一位出身寒微、但因精通算学而被破格录取的监生,在激昂中说道:“《尚书》云‘民惟邦本’,然千百年来,土农工商,士为尊,余者为卑。今观之,农得新器而增产,工精技艺而造奇器,商通货殖而利天下,其于国于民之贡献,岂逊于皓首穷经、空谈性理者?蒸汽之力,非出自圣贤书,而出自匠人之手。可见,能富国强兵、利泽生民者,便是才,便应得位,何必拘泥于士与非士?”
此言直指“四民秩序”的根基,引发轩然大波。保守监生群起攻之,斥其“数典忘祖”、“坏乱纲常”。但值得注意的是,在场竟有少数监生,包括个别出身士族但对现状不满者,保持了沉默,甚至私下认为其言“虽激切,然不无道理”。辩论详情被记录流传出去,虽被官方定性为“年少轻狂之论”,却在不少寒门学子和新崛起的工商业者子弟中引起了隐秘的共鸣。
在远离政治中心的广州,一位与西洋商人来往密切、经营外贸致富的商人叶逢春,在自家账房中对心腹伙计感叹:“你看那些泰西之国,商人地位颇高,其国王甚至向大商人借款征战。其国富兵强,舰船犀利,未必与此无关。我朝虽说‘士农工商’,商居其末,可朝廷税赋,海关贡献日增;边防饷银,也多赖商路畅通。这‘末’字,依我看,迟早得改改。不图与士人并肩,但求一个堂堂正正,凭本事吃饭,不受胥吏无故盘剥的‘位置’。” 这种对自身阶层地位的反思和诉求,尽管微弱,却预示着经济力量增长后必然伴随的政治意识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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