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十四年秋,《承平十年工业发展总纲》颁行百日之际,京师内外已是另一番光景。
城外,通惠河畔新落成的“京师第一模范铁厂”烟囱日夜吞吐黑烟,蒸汽锤的轰鸣声穿透晨雾,惊起芦苇丛中栖息的野鸭。城内,棋盘大街两侧多了几间售卖“百工院新制”的铺子——售货窗后陈列着搪瓷杯、机制锁、改良座钟,而最惹眼的,是那台以脚踏驱动、可将井水压至二楼水缸的“手压提水泵”,标价白银十二两,引得路过士绅频频驻足。
然而繁华之下,危机已悄然逼近。
八月十五中秋夜,内城甜水井胡同突发大火。
起火点是一家糕点铺后院,灶房油锅倾覆,火舌舔上房梁时,值夜的伙计正在前厅打盹。待锣声惊破夜空,火势已蹿连三间铺面,更致命的是——水井在胡同另一头,而狭窄的巷道被观火人群、逃难家眷、搬箱抬柜的仆役堵得水泄不通。五城兵马司的救火兵丁抬着水龙挤不进,只能眼睁睁看着火借风势,整整烧了三个时辰,毁屋七十余间,毙命十一人,伤者无数。
萧云凰次日亲赴火场视察。断壁残垣间,焦木横陈,一位老妪跪在自家店铺废墟前,用皲裂的手掌扒拉出半截烧变形的账本,哭得撕心裂肺。
女帝没有言语。她默默解下身上大氅,披在老妪肩头。
回宫后第一道口谕,是召陆沉、沈文渊及工部、五城兵马司主官即刻入宫。
“京师乃天子脚下,首善之区,尚且如此。”萧云凰的声音不高,却让殿内人人屏息,“朕看过顺天府近十年案卷。火灾,平均每年七十九起;疫病,每两年一大疫,四年一大瘟;雨天,正阳门外积水及膝,顺城街民宅年年被淹;粪秽堆积,沟渠壅塞,夏日蚊蝇蔽天……这是盛世京师该有的模样吗?”
无人敢应。
“朕登基二十四年了。”女帝的目光缓缓扫过群臣,“前半生,朕在战场上与蛮族厮杀,在朝堂上与世家周旋。朕以为,那是为国为民。可今日朕方知,还有比打仗、比权谋更难的事——让这座城里的百姓,活得干净、安全、有尊严。”
她停顿片刻,转向陆沉:“国师,朕记得你提过,在你来处,哪怕是寻常市镇,也有自来水、下水道、消防栓、柏油路。朕不奢求一夜之间将京师变成天国,但朕想知道——要治这城的病,当从何处开刀?”
陆沉沉默良久。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十九世纪伦敦泰晤士河边的霍乱、巴黎改造前的贫民窟、纽约下城区的血汗公寓……现代城市文明的背后,是长达百年的摸索、数以万计的工程师智慧、以及天文数字的资金投入。而现在,他要在17世纪的技术条件下,对一座承载百万人口、延续千年营建传统的古老帝都,进行系统性的市政改造。
“陛下,”陆沉终于开口,“京师之‘病’,非一日之寒,也非一方一剂能愈。它需要一份《京师市政改造总纲》,将供水、排水、道路、消防、环卫、公共卫生等视为一个整体,分阶段、分区域、分轻重缓急,逐一攻克。”
他走到地图前,炭笔点在紫禁城正阳门中轴线上:“这将是帝国历史上规模最大、投入最多、影响最深远的一项民生工程。它的成败,不取决于我带回多少现代器物,而取决于——我们能否建立一整套市政规划、建设、运营、维护的制度。它比造蒸汽机更难,因为它治理的不是物,是百万人的生活习惯;它比打仗更漫长,因为它没有凯旋门,只有十年、二十年如一日的默默施工。”
“但若做成,”陆沉转身,目光灼灼,“它将是陛下留给这座城、这个国家最不朽的功业。百年之后,战舰会过时,火炮会被淘汰,但一座清洁、高效、安全的首都,将滋养无数代百姓,成为文明火种永续的基石。”
萧云凰直视着他:“朕意已决。此事由国师总筹规划,工部、顺天府、五城兵马司全力配合。沈相督饬户部,须钱给钱,须粮拨粮。三年之内,朕要见到一个不一样的开封府。”
——以上谕,载《承平政要》卷二十四
第一诊:给城市“把脉”
陆沉没有急于绘图、动工。他的第一个要求,是“给京城做一次全身体检”。
承平二十四年九月至腊月,一场史无前例的“城市普查”在京师铺开。
顺天府调集三百余名书吏、差役,兵分八路,按坊、铺、巷、院四级,逐户登记。陆沉亲自设计调查表,分“房屋营建”、“给水方式”、“排水去向”、“粪秽处理”、“燃料使用”、“人员密度”、“历年灾患”等二十余项指标。这是大夏立国以来,对首都市民生活最细致的一次窥探。
调查所获,触目惊心:
——供水之困:京城内外共有水井一千二百余眼,其中甜水井不足三成,多集中于皇城及内城官宦区。外城百姓大多饮苦水,或花高价向水车商买甜水。每日清晨,九门入城的水车多达数百辆,驴嘶马鸣,拥堵不堪。而水质全无保障,水商为增重,甚至往桶里掺河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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