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伊坐在床沿，背对着门。诺雪站在卧室门口，没有开灯，只从客厅透进一点微光，照在他脚边的拖鞋上。那只拖鞋歪着，像是被匆忙踢下来的。
他走进来，脚步很轻，但杰伊知道他在。
“你刚才说‘明天早点回来’。”诺雪开口，声音不响，也没有起伏，“这话我听过很多次了。”
杰伊没动，手撑在膝盖上。
“每次都是这样。等项目结束，等考核过了，等升职答辩完……可小悠不会等。”诺雪走到床边，坐下，离他不远不近，“他今天第一次走三步，扶着沙发，摇摇晃晃的。我想拍视频，可后来又放下了手机。”
他停了一下。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看。”
杰伊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血丝，脸色发青。
“我怎么不看了？”他说，“我不是说了会早点回吗？”
“你说的是‘会’，不是‘做了’。”诺雪声音还是平的，“你上周答应陪他吃晚饭，没回来。前天说好一起读绘本，结果你在沙发上睡着了。昨天他发烧到三十八度，你连电话都没接通。”
“我工作忙！”杰伊声音大了一点，“你以为我不想在家？公司现在压任务，我不做，别人就顶上来。这个月奖金关系到下半年调薪！”
“所以孩子就不重要了？”诺雪也抬高了声音，“他不是玩具，不是你想玩就玩，不想玩就放一边的东西！他是你儿子！”
“我知道他是我儿子！”杰伊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往后滑了一段，“你以为我赚钱是为了谁？房子、奶粉、尿布、以后上学的钱，哪一样不要钱？我不拼，靠什么养这个家？”
“我没说你不该挣钱。”诺雪也站了起来，“但你要搞清楚，养家不是只有钱才算数。你回来坐在这儿，人是回来了，心呢？你看看小悠的时候，眼里是什么？是疲惫，是应付，是想着明天还要开会。他能感觉到。”
“那你要我怎么办？”杰伊双手抓了抓头发，“辞职回家带娃？让你一个人上班养我们三个？”
“我不是要你辞职。”诺雪盯着他，“我是要你记住他。记住他今天笑了几次，有没有拉臭，是不是又长高了一点。他叫你爸爸，不是叫‘那个付钱的人’。”
“你以为我不想记？”杰伊一拳砸在墙上，声音闷闷的，“我连自己昨天吃了什么都想不起来！每天睁眼就是邮件、会议、汇报，闭眼还在想PPT怎么做！我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你还嫌我不够？”
“我不是嫌你累。”诺雪声音低下来，“我是怕小悠习惯了你不在。他已经变了。以前你一进门他就笑，现在他要看你好几秒，确认你是真的回来了，才敢出声。他不再主动伸手要抱，也不再因为你晚归哭闹。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学会了——你不值得期待。”
杰伊愣住。
“我不想他变成那样。”诺雪眼眶有点红，“也不想你变成那种人。明明有家，却像个外人。明明是父亲，却连孩子走了几步都不知道。”
屋里安静下来。
挂钟滴答响着。
杰伊慢慢坐下，低头看着地板。
“你觉得我做的不够。”他说，“可我已经尽力了。”
“你的尽力，只到了家门口。”诺雪说，“你进了门，就没再往前走一步。你躺在沙发上，闭着眼，以为这就是陪伴。可这不是。小悠要的不是你坐在那里，而是你看着他，回应他，为他高兴。”
“我怎么回应？”杰伊抬起头，“他咿咿呀呀，我听不懂。他笑，我也笑，可我心里还在想工作的事。我不是不想投入，是我已经空了。”
“那就少接点活。”诺雪说，“和领导谈，申请调岗，或者换个节奏慢的项目。我不指望你天天在家，但至少让我觉得，你也想要这段日子。”
“说得容易。”杰伊苦笑，“你以为我不想轻松点？可现实不是选衣服，想换就换。我现在这位置，多少人盯着？我退一步，就可能再也回不来。”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头？”诺雪问，“等小悠上小学？上中学？还是等他长大，问你‘我爸是谁’的时候？”
“别这么说。”杰伊烦躁地打断，“我又没抛弃你们。”
“可你正在缺席。”诺雪声音冷下来，“你不在的每一天，都是缺席。你赚再多钱，买再贵的玩具，都补不回来。他会长大，会忘记你小时候抱着他的样子，会记不清你哄他睡觉的声音。而你呢？你也忘了。你会忘了他第一声爸爸是怎么叫的，忘了他第一次走路时有多骄傲。到最后，你们之间只剩下户口本上的关系。”
杰伊没说话。
他双手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我不是要跟你吵架。”诺雪转身走向门，“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现在做的选择，会影响他一辈子。也会改变你自己的人生。”
他拉开门，又停下。
“你刚才说‘明天早点回来’。可如果明天你还这么说，后天也这么说，那我就不会再等了。不是我不信你，是我不能再让孩子失望。”
说完，他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杰伊一个人坐在床边。
房间里只剩他。
他抬头看向门口，门缝下的光影一动不动。
他没动，也没躺下。
客厅里，诺雪蹲在婴儿车旁。
小悠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一只手伸出毯子外，攥着布偶熊的一只耳朵。
诺雪把他的手轻轻放回去，拉好毯子。
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
眼睛睁着，看着婴儿车的方向。
屋里的灯都关了，只有夜灯亮着。
光线很弱，刚好照到婴儿车的轮子。
杰伊没有追出来。
诺雪也没有再进去。
墙上的钟指向十二点十七分。
小悠翻了个身，嘴里哼了一声。
诺雪伸手碰了碰车栏。
手指在金属上留下一道淡淡的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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