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悠从画纸上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正要开口，门外突然传来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
他立刻停下笔，蜡笔啪嗒掉在旧纸上，墨迹蹭开一小团蓝。他顾不上捡，翻身从沙发滑下来，拖鞋都来不及穿好，啪嗒啪嗒冲向玄关方向。
门开了，杰伊低着头走进来，肩上挎包沉得几乎贴到膝盖，外套领子歪了一边，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地翘着。他刚把一只脚从皮鞋里抽出来，就感觉手腕被人轻轻抓住。
“爸爸！”小悠仰着脸，声音比平时软一些，“你回来啦。”
杰伊勉强笑了笑，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嗯，今天作业写完了？”
“写完啦！数学题我还用便利贴当小人推算呢。”小悠说着，手指仍勾着父亲的手腕不放，像是怕一松手他就又走了似的，“妈妈说我要准备洗漱了……但我听见你开门，就先跑过来了。”
杰伊点点头，弯腰想把另一只鞋脱掉，但小悠没松手，反而往前凑了半步，仰头盯着他眼睛。
“爸爸。”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轻了，像怕惊走什么，“你什么时候能陪我玩呀？”
杰伊的动作顿住了。
他慢慢直起腰，看着儿子的小脸。那双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没有抱怨，也没有哭闹的意思，只是亮晶晶地盛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光——像是期待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问出口，又像是已经猜到答案却还是忍不住试一试。
杰伊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干。
他想说“快了”，可这三个字卡在嘴里，自己都不信。他也想说“周末吧”，可上周就说周末，上上周也说周末，再往前数，好几个周末他都在公司改方案、回邮件、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他最终只是蹲了下来，和小悠平视。
这个动作让他肩膀发出轻微的咔一声响。他已经很久没这么蹲下了，膝盖有点发僵，但他还是撑着腿坚持着，不让身体晃。
“爸爸……”他开口，声音有点哑，“现在还不知道。”
小悠眨了一下眼，没说话。
他的手指还绕着杰伊的袖口边缘转，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数布料上的纹路。嘴唇微微抿着，不像生气，也不像难过，就是安静下来了，那种孩子特有的、不愿让大人难堪的懂事劲儿忽然浮上来。
杰伊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伸手想拍拍儿子的肩膀，结果手刚抬起来，就看见自己指甲缝里还沾着打印纸的灰。他迟疑了一下，又把手收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
“但是……”他低声说，“爸爸很想陪你玩。”
小悠点点头，好像这个回答就够了。
他依旧抓着父亲的手，没再追问，也没转身去洗漱，就那么站着，像一棵刚冒芽的小树，静静等风来。
客厅灯亮着，光线从头顶洒下来，照出两人影子叠在一起，一大一小，靠得很近。墙上的钟指针走过八点零七分，滴答声清晰可闻。
杰伊嗅到一丝饭菜味，是从厨房飘来的咖喱余香，还有拖鞋踩过地板留下的淡淡湿气——应该是小悠刚才跑得太急，袜底沾了外面带回的一点潮。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张折叠过的A4纸，边角已经磨毛，上面印着某个儿童乐园的活动海报，是他昨天开会路过宣传栏时顺手拿的。当时看了两眼，想着或许哪天能带小悠去，就塞进了文件夹夹层。
他把纸展开，递给小悠：“这个……你看，有机械恐龙互动区，还能做手工齿轮车。”
小悠接过纸，低头看，手指顺着图片边缘滑动。他没抬头，轻声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杰伊喉咙一紧。
他又一次说不出话。
纸张在他手里微微抖着，油墨印的暴龙图案咧着笑嘴，看起来格外热闹，可他却觉得整个屋子安静得吓人。
他只能摇头，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什么。
“爸爸现在……还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
小悠听完，没闹，也没把纸揉成团扔掉。他只是把宣传单折好，整整齐齐放进自己裤兜里，然后重新抬头看向父亲。
“没关系。”他说，“我可以等。”
说完，他抬起手，用袖子蹭了蹭杰伊外套上的灰，动作笨拙却认真，像在模仿大人擦桌子那样一下一下抹过去。
杰伊鼻子突然一酸。
他想抱他，可身体僵着，动不了。他只能继续蹲着，看着儿子踮起脚尖为自己拂去风尘，而那双眼睛始终亮着，哪怕里面已悄悄浮起一层薄愁。
门外风停了，楼道感应灯自动熄灭，只剩屋内灯光暖黄，映着父子俩未动的身影。
小悠的手仍轻轻抓着杰伊的衣角，没有回去洗漱，也没有再说一句话。他只是站在那儿，像在等待一个不会立刻到来的明天。
杰伊依旧蹲着，膝盖发麻也不愿起身。他望着儿子的侧脸，看着那根扎歪的辫绳——是早上诺雪帮他绑的，现在松了一半垂在肩上——忽然觉得这一天的疲惫，全都压在了这根细细的红绳上。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小悠的发尾。
小悠没躲，也没回头，只是把头微微偏了偏，让那根松散的辫绳蹭过父亲的手心。
屋外夜色渐深，窗玻璃映出模糊的灯火。屋内两人仍停在玄关与客厅交界处，一个蹲着，一个站着，谁都没动。
杰伊的外套还没脱，公文包斜挂在臂弯，拉链半开，露出一角未读完的项目流程图。
小悠的拖鞋一只在脚上，一只倒在三步之外的地砖上，袜底朝天，沾着一点从阳台带进来的泡沫颗粒。
他们之间隔着一张折好的乐园传单，一句未兑现的承诺，和一段迟迟无法开始的时间。
杰伊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残留着孩子发丝的触感。
小悠的眼角微微低垂，映着灯光，像藏了一颗没落下来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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