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光》……其实也不是非要谁都懂。”她轻声说，“我只是希望，有人看了会觉得——原来这样的东西也能被展示。”
“它当然能。”杰伊说，“而且已经做到了。你不信？明天开展你就知道了。”
诺雪没再说“我怕”，也没说“万一”。她只是把合上的速写本轻轻放在腿上，双手交叠覆在上面，像护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杰伊没再说话。他左臂仍环着她，右手慢慢覆上她放在本子上的手，掌心贴着她的手背，一点点把她的手指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十指相扣。
两人就这样坐着，没开灯，也没动地方。窗外夜色浓黑，楼下的路灯照上来一点光晕，落在地毯一角。厨房的微光依旧亮着，冰箱发出轻微的嗡鸣。
过了会儿，诺雪轻轻叹了口气。
“小悠今天写了好多‘对话墙’的示范条。”她说，“有一条写着‘亲爱的藤，请替我记住今天的风’。”
“挺好的。”杰伊说，“她这孩子，心思比我们都细。”
“她还折了纸船，放在我本子旁边。”诺雪侧头看了眼，“上面写着‘别怕’。”
“她没让你看见，是怕你有压力。”杰伊说，“但这孩子，明明自己也紧张，还想着给你打气。”
诺雪点点头，没说话。她靠回他怀里，这次身体明显松了下来，不再绷着肩膀和后背。
“其实……我也不是不信你们。”她低声说，“我只是太想做好了。怕努力了半天，最后只换来一句‘哦，还行吧’。”
“那就换一句呗。”杰伊说，“下次他们说‘还行吧’，你就回‘谢谢夸奖，我下周还要办第二场’。”
诺雪噗嗤一声，又笑了。
“你就会胡说。”她小声嘀咕。
“我不是胡说。”杰伊认真起来，“你是能做到的。而且你会走得更远。这不是我安慰你，是我看你一步步走过来，知道你能行。”
诺雪闭上眼睛，这次呼吸深长了许多。她的头靠在他胸前，脸颊贴着他衣服，能闻到洗衣液淡淡的柑橘味。
“你说……田老师真的会喜欢我的作品吗？”她问，声音轻得像梦话。
“我不知道。”杰伊老实答，“但她既然答应来了，就说明她愿意看看。这就够了。至于她喜不喜欢，那是她的事。你只需要知道，你自己喜欢就够了。”
诺雪慢慢点头。
她抬起一只手，轻轻抓住他睡衣前襟的一角，捏在手里，像小时候抓着妈妈围裙边那样。
“我会在你身边。”杰伊说，“明天开展，我站你旁边。你要紧张了，就掐我一下。小悠也会在，她肯定举着相机到处拍。咱们一家三口，就在展厅门口站着，谁来了都笑着说‘欢迎来看我们的野藤’。”
诺雪嘴角又扬了扬。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但不再飘忽。
她缓缓睁开眼，看向茶几上的速写本。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封面朝上，像一本封存完毕的日记。她没再翻开，也没想去改哪一笔。她只是看着它，然后轻轻把手从本子上移开。
杰伊察觉到她的变化，手臂依然没松，但力道柔和了些，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小心翼翼地护着，而是自然而然地拥着。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平，“你的作品一定会受到大家的喜爱。不要紧张，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支持你。”
诺雪没回答。她只是把头往他怀里又埋深了一点，一只手重新搭上他的手臂，指尖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回应。
窗外的夜还在继续。屋内依旧昏暗，但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冷寂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回升的暖意，藏在呼吸里，藏在相贴的体温中，藏在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却谁也不愿分开的静默里。
诺雪的手终于完全放松，滑落到腿上。她轻轻合着眼，呼吸变得均匀而深长，面部线条松弛下来，嘴角有一丝极细微的上扬。
杰伊低头看她，没动。他左臂仍环抱着她，右手轻轻覆在她交叠于速写本上的手上，神情温和而专注。
小悠的名字在这时被诺雪轻轻念了出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小悠写的纸船……别怕……”
“她在。”杰伊低声接，“她一直都在。”
诺雪没再说话。她只是更往他怀里缩了缩，像找到了最安全的位置。
时间一点点过去。钟表滴答走着，冰箱偶尔发出换气的声响。屋外世界早已入睡，而这间客厅里，两个人仍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也没有起身。
但他们之间的空气已经不一样了。
紧绷的弦松了，沉重的担子卸了。不是因为问题消失了，而是因为有人愿意一起扛。
诺雪终于把速写本轻轻挪到一边，双手空出来，慢慢环住杰伊的腰，轻轻抱住他。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主动拥抱。
杰伊感受到她的动作，嘴角微微扬起。他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稳了些。
“睡会儿？”他问。
“还不想。”她答，“就想这样待着。”
“行。”他说，“那待着。”
两人再没说话。
夜色笼罩窗外，屋内灯光未亮，只有厨房底下一盏小夜灯，静静散发着微光。
诺雪的脸贴在杰伊胸前，呼吸平稳，眼睫安静地垂着。她的手指轻轻抓着他睡衣的布料，不再颤抖，也不再冰凉。
她还是没说“我不怕了”。
但她已经不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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