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缓缓盖在青云山的飞檐上。演武场的青石板上,血渍已被雨水冲刷得只剩浅淡的痕迹,只有角落里那柄折断的长剑,还倔强地插在石缝里,剑穗上的红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秦志高背着手站在战损名单前,昏黄的灯笼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张用朱砂写就的名单,墨迹已有些晕染,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画着简单的符号——“伤”“亡”“失踪”,像一道道无形的刀,刻在这位素来强硬的长老心上。
“咳咳……”他猛地咳嗽起来,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执法杖,杖头的铜环碰撞着发出沉闷的声响。这声咳嗽打破了周遭的寂静,连风都似的顿了顿,卷着远处丹房飘来的药香,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
林昭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走过来,脚步放得极轻。她远远就看见秦志高的背影,那背影比往日佝偻了些,连平日里总是挺直的腰板,此刻都微微塌陷着,像是被什么重物压着。
“秦师伯,喝点姜汤暖暖身子吧。”她将碗递过去,瓷碗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
秦志高没有立刻接,目光依旧胶着在名单上,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小邓子……就是去年在山下救了只雪豹的那个,才十五岁,也没了。”他指着名单上一个稚嫩的名字,指尖微微颤抖,“还有老顾的徒弟,那小子前日还跟我讨教执法杖的用法,说想跟我学‘镇岳式’……”
林昭的心轻轻沉了沉。她认得那两个弟子,小邓子总是笑眯眯的,每次下山都会给林婉儿带糖葫芦;老顾的徒弟则木讷些,却最是刻苦,常常在演武场练到深夜。白日里清理战场时,她还在西侧的断墙后看到了半只染血的糖葫芦,当时只觉心口发闷,此刻听秦志高提起,才后知后觉地涌上酸楚。
“战争总会有牺牲。”林昭轻声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艰涩,“他们都是为了守护青云山,是英雄。”
秦志高这才接过姜汤,却没喝,只是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温热的碗壁,眼神飘向了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像是透过层层叠叠的时光,看到了什么遥远的景象。
“英雄?”他低低地重复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苦涩的笑,“三十年前,我也教出个‘英雄’。”
林昭愣住了。她入青云宗三年,从未听秦志高提起过往事。这位长老总是板着脸,张口闭口都是“规矩”,罚起弟子来毫不手软,连墨尘师傅都敢怼,谁能想到他会主动说起陈年旧事?
“那丫头叫阿月,”秦志高的声音放得极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跟你一样,也是变异灵根,不过她是雷灵根,天赋高得吓人,十五岁就晋了金丹,比当年的白靖宇还猛。”
他顿了顿,喝了口姜汤,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驱散眼底的沉郁:“她性子也烈,跟楚红绫似的,护短得很。有次外门弟子被别派欺负,她一个人提着剑就找上门去,把人家山门的匾额都劈了,回来被我罚抄了一百遍门规,却还乐呵呵的,说‘弟子没错,咱青云的人不能受委屈’。”
林昭想象着那个叫阿月的师姐,提着剑劈人家匾额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觉得心酸——能让秦志高记挂三十年的弟子,想必是个极好的姑娘。
“后来呢?”她轻声问。
秦志高的目光落在执法杖上,那根通体乌黑的木杖,杖身布满细密的纹路,是用千年雷击木制成的,据说能辟邪镇煞。他用指腹摩挲着杖身上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个模糊的“月”字,显然是经年累月抚摸才留下的痕迹。
“后来魔教作乱,围攻断魂崖。”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种压抑的痛,“阿月自告奋勇去守阵眼,那阵眼是断魂崖最险的地方,三面环崖,只有一条窄路能过。我不让她去,说她还太小,她却拍着胸脯说‘师傅放心,我有雷灵根,劈得那些魔崽子哭爹喊娘’。”
灯笼的光晕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像是有泪光在闪烁:“那天的雪下得特别大,把断魂崖的路都埋了。我在主营听着雷声炸了一天,心里慌得厉害,想派兵去支援,却被战事绊住了脚。等我终于杀到阵眼时……”
他猛地停住,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声响,握着执法杖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林昭没有催,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她能感觉到秦志高周身的灵力在剧烈波动,那是一种混杂着悔恨、痛苦与不甘的情绪,像闷在胸腔里的惊雷,迟迟不肯炸开。
“她把雷灵根催动到了极致,硬生生用雷电在崖边劈出了道屏障,挡住了魔教的主力。”秦志高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可她自己……灵力耗尽,被魔教的‘蚀骨钉’穿了琵琶骨,尸体都没全须全尾地找回来,只捡着半截她常戴的银镯子。”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布包,颤抖着打开,里面果然躺着半截银镯,镯子上刻着简单的云纹,断裂处已被摩挲得光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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