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冯第三炮打出的烟还贴着缓坡滚动,南栅外的贴栅队伍已经被散弹撕开一截。
抬梯的教民辅兵倒在泥里,后面的人被梯子绊住,想退的撞上想进的,几名西班牙火枪手被挤得枪口抬不起来,只能用枪托砸开挡路的人。
“回去!回去!”一个西班牙老兵扯住逃跑的教民,刚把人拖回来,身旁又有两个人丢下草袋往后跑。
阿隆索看见队尾乱开,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没有立刻后撤,反而带着副官往前走,军刀拍在一个逃散教民的肩背上,直接把人打得跪进泥里。
“再退一步,就死在这里。”
副官也拔出短剑,带着几名老兵把溃退的人往两侧推开,试图给火枪手让出射界。几个教民辅兵被吓得重新抱起梯子,可手臂已经软了,梯头拖在泥里,半天抬不平。
南栅内,曹七从缺口缝里看见那一团乱象,眼里发亮。
“这时候若冲出去,能把那门炮烧了。”
施琅转头看他,眼神像刀背一样冷:“你肩上还在滴血,先把洞守住。”
曹七咬着牙没再说,可旁边一个老兵也忍不住低声道:“大公子,敌后队乱了,左壕出去十几步就能摸到炮车。”
郑森看着烟后的火枪手,没有被那片混乱牵走。
“乱的是教民和抬梯队,西班牙火枪手还在两侧。”他指向缓坡旁几处矮树,“那里、那里,还有炮车右后,枪口都朝着缺口。我们一出栅,他们不用瞄准,只要等人跑到空地上。”
施琅收回刚要出口的建议,沉声道:“可若不烧炮,等他们整回队,还会再轰。”
“打人,不抢炮。”郑森道,“炮车跑不了,炮手和牵绳的人会少。”
这句话传到火铳位,几个已经装好药的火铳手重新压低枪口,只等西班牙军官整队露头。曹七脸上仍有不甘,却没有顶嘴,他把怒气全撒在缺口上,踹着两个搬土袋的新兵往前压。
“土袋塞紧!别盯着外头看热闹,洞是你们家的门吗?”
新兵被骂得脸色发白,手上动作却快了许多。两只湿土袋压到旧梁下方,浑水湿布贴住边缘,刚冒出的火星被泥水压灭。
栅外,阿隆索终于把火枪手重新推到两侧。他亲自拽过一名持旗士兵,让旗子往左侧压,命令贴栅队向缺口偏移。
郑森等的就是这一瞬。
“左段。”
几支火铳从窄口同时响起,铅子打向持旗兵和他身边的西班牙老兵。旗子一歪,持旗兵捂着胸口倒下,原本刚被整住的队形又松了半截。
阿隆索身旁的副官急忙接过旗,声音嘶哑地喊:“火枪手齐射!压住他们!”
西班牙火枪手开始还击。铅子打进南栅裂口,木屑和泥点溅到曹七脸上。一名观察手刚探头看炮车位置,肩头便被打穿,整个人从踏板上滚下来。
“拖走,别挡路。”施琅伸手拽住观察手衣领,把人交给后面的辅兵,“换人,眼睛别离炮车。”
伤兵被抬向棚子时,老医官那边已经忙得抬不起头。棚内草席上躺着十几人,血水浸透了煮过的布。一个重伤士兵被炮木碎片划开腹侧,疼得全身抽搐,两名同伴按着他的手脚,仍险些压不住。
林九趴在棚边,背上的棍伤让他每动一下都冒冷汗。他听见外面又喊缺口,撑着床沿想站起来。
老医官一把按住他后颈:“你出去是扛土袋,还是让人再把你抬回来?”
林九脸色涨红:“外头缺人。”
“这里也缺人。”老医官把一卷煮布丢到他怀里,“撕成两指宽,手别抖。你要赎功,就先让这些人少烂几条胳膊。”
林九咬住牙,坐回草席边。他背上疼得发抖,却还是把煮布一条条撕开,递给包扎的医工。一个伤兵疼得挣扎,他伸手按住对方肩膀,低声骂道:“别动,再动伤口开了,老子这二十棍白挨了。”
粮仓边,何文盛听完弹药手的报数,脸色也沉了下来。
“第一段一轮,第二段一轮,第三段一轮,再加短管铳和零散压射,铅子已近两轮半。”他把算盘珠往下一拨,对传令文书道,“告诉大公子,若还按刚才的节奏打,后半日只能拿碎铅和弩箭补近战。”
文书跑到郑森身边时,南栅外阿隆索正把队伍重新压向炮车,似乎还想让第一门炮再打一发。
郑森听完何文盛的话,立刻改令:“停高频压射。敌人不压近,不打;炮手不露头,不打;军官不整队,不打。”
传令兵沿着木栅跑开,火铳位的声音很快稀下去。几个年轻兵忍着不适把已经瞄好的枪口放低,老兵则开始重新检查药包湿布,防止火星溅入。
施琅看见敌人退而不散,压低声音道:“阿隆索还不肯撤。”
“他在等炮。”郑森道,“他若现在退,教民看见他也会怕;他若再轰一两炮,哪怕打不破,也能告诉镇里他还压着我们。”
曹七冷哼一声:“脸面比命还硬。”
郑森看了他一眼:“对他这种守备官来说,脸面就是命。港镇的人一旦觉得他护不住粮仓、压不住明军,他手里的鞭子就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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