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圣阁的檀香烧得正旺，烟缕在梁上绕成个结，像谁故意系的死扣。哪吒踩着风火轮在供桌前转了半圈，混天绫缠在手腕上，把个青铜香炉撞得叮当响——他最烦来这地方，玉帝的御笔题字挂得满墙都是，连空气都透着股说话要端着的酸腐味，远不如陈塘关的演武场痛快。
我说，我爹非让我来见的，就是你？哪吒的火尖枪往地上一戳，金砖地被扎出个浅坑，惊得旁边侍立的仙童差点把拂尘掉地上。他瞅着阶下那个绿衣女子，眉眼倒还清秀，就是站着不动时肩膀总发颤，像只受惊的鹌鹑，有话快说，小爷我忙着去斩妖，没空陪你在这熏香。
绿衣女子怯生生抬起头，声音软得像：三太子莫急，奴家只是......只是想让你听听这个。她说着往屏风后退了半步，阁外突然传来个熟悉的女声，温柔里带着点陈塘关的乡音，正是殷夫人的腔调：吒儿，这秦姑娘温柔贤淑，知书达理，你便应了这门亲事吧。娘也盼着你成家，能有个人知冷知热......
哪吒的混天绫猛地绷紧。这声音太像了，连他娘每次劝他时，尾音微微发颤的细节都仿得一分不差。他心里一动，刚要开口，却见那绿衣女子嘴角勾起抹不易察觉的笑，屏风后的声音还在继续：你爹也说了，秦家姑娘的父亲是天庭的文曲星，嫁过来对你的前程大有裨益......
放屁！哪吒突然爆喝一声，火尖枪戳在地上，枪尖的火星溅到绿衣女子的裙摆上，吓得她尖叫着后退。我娘这辈子最烦拿前程说事儿！她常说做人先做骨，什么时候替我算过这些龌龊账？
他往前踏了半步，风火轮的热浪烤得檀香都变了味：还有，我娘的声音，尾音带着陈塘关的土腔，说时总把念成zhao，你这仿的倒像天庭的官腔，字正腔圆得像念咒——露馅了吧！
绿衣女子的脸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屏风后的声音也戛然而止，只剩下香灰落在香炉里的轻响。
装不下去了？哪吒冷笑一声，抬头冲梁上喊，躲在上面的玩意儿，给小爷滚出来！
话音刚落，梁上突然扑腾起一阵翅膀声，一只羽毛油亮的秦吉了飞了出来，嘴里还叼着片碎布，正是刚才模仿殷夫人声音的元凶。它扑腾着落在绿衣女子肩上，歪着脑袋瞅哪吒，眼里满是狡黠。
原来是只学舌鸟。哪吒的混天绫地飞出去，没等秦吉了反应过来，就把它的翅膀缠了个结实，怪不得声音学得像，感情是有帮手啊。
绿衣女子见被戳穿，突然一掀裙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羽毛——竟是只没化形的雌鸟精，刚才的人形不过是幻术。她尖叫着往窗缝钻，却被哪吒反手甩出的乾坤圈砸中翅膀，地掉在地上，现出原形：一只灰毛秦吉了，腿上还绑着根细麻绳，像是刚从谁家笼子里逃出来的。
还敢跑？哪吒踩着风火轮压过去，枪尖指着两只鸟精的脑袋，说！你们这把戏骗了多少人？
两只秦吉了抖得像筛糠，却梗着脖子不肯开口。就在这时，显圣阁的门被推开，千里眼扛着个铜望远镜走进来，眼白比常人多三分，看着就透着股什么都瞒不过我的得意。
三太子，可算逮着这俩货了！千里眼把望远镜往桌上一放，镜片反射的光正好照在秦吉了脸上，这精怪专仿人声骗婚，前阵子冒充王母娘娘的声音，骗了南极仙翁的坐骑当聘礼；又学着月老的腔调，把九个仙官的红线系错了对象，连月老都被她糊弄过，气得三天没出门！
他指着那只灰毛雌鸟：这只更损，上次变作东海龙女的声音，骗得西海三太子送了整整一箱珍珠，结果拿了珍珠就往山里钻，害得东西海差点打起来！
哪吒听得火冒三丈，混天绫勒得更紧了，两只秦吉了疼得叫：仿声骗婚，最是下作！靠偷来的声音骗人，跟强盗扒人衣服有什么两样？他突然想起什么，冲千里眼扬下巴，把它们给月老送去！让月老好好管教，天天教它们念《月老祠规矩三百条》，什么时候学会说人话，什么时候再放出来！
千里眼笑着应了，掏出个竹笼把两只秦吉了塞进去，笼子上还挂着块牌子，写着仿声骗子，罚抄规矩。秦吉了在笼里扑腾着，嘴里胡乱模仿着各路神仙的声音，一会儿是玉帝的威严腔，一会儿是嫦娥的软语，却没一句能听出真心。
小爷我告诉你，哪吒隔着笼子戳了戳那只领头的秦吉了，真心不是靠学来的，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我娘的声音之所以好听，是因为她说话时带着疼我的心，你学得了腔调，学不了那份真，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好好反省吧！
绿衣女子（哦不，现在是灰毛鸟了）在笼里听得直耷拉脑袋，终于不再乱学舌，只剩下的哀鸣，倒有了点认错的样子。
千里眼拎着笼子往外走，嘴里哼着小曲：还是三太子眼尖，这俩货在天庭骗了半个月，也就你能听出破绽。
哪吒没接话，只是望着梁上那缕檀香。烟缕渐渐散开，像谁解开了那个死扣。他突然有点想家，想听听娘真正的声音——不是什么温柔贤淑的劝嫁词，是她在演武场边喊的吒儿当心，是她缝衣服时念叨的这混天绫又该补了，那些带着土腔的、碎碎的话，才是世上最真的声音。
走了。哪吒踩着风火轮往阁外飞去，混天绫在身后飘得像团火，下一站，黑风山！听说那的熊罴怪又在学人的样子说人话，正好去教教它，什么叫真正的！
显圣阁的檀香还在烧，只是烟缕不再打结，顺着窗缝飘出去，像在追着哪吒的背影，把那些关于与的道理，撒向了更远的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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