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追出皇宫的时候,天已经过午了。
日头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白晃晃的,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那光没有一丝暖意,冷得像冬天的冰,照在身上,只觉着寒。
“往哪儿跑了?”
他抓住一个跪在地上的小太监。
那太监吓得浑身筛糠,牙齿磕得咯咯响,一股尿骚味从裤裆里飘出来。
“往……往北……北门……蔡大人说……说去黄河……”
武松松开手,那太监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他翻身上马,铁刀在鞘中嗡嗡作响,像是急不可耐要饮血。
“追。”
五万大军,留下一万清理城中溃兵,其余四万,跟着武松向北追去。
马蹄踏在汴京的街道上,青石板被踩得轰隆作响。
两旁的百姓关门闭户,从门缝里偷看,大气不敢出。
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那些被溃兵点燃的房屋还在冒烟,焦糊味混着马粪和汗臭,灌进鼻子里,让人胸口发闷。
出了北门,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官道两旁是大片的麦田,麦苗刚返青,绿油油的,被马蹄踩得东倒西歪,汁液溅出来,青涩的气味混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远处,黄河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横在天边。
隐约能听见水声——那声音低沉、浑厚,像是大地在叹息。
路上的逃难百姓,看到这支杀气腾腾的队伍,吓得四散奔逃。
包袱散了一地,衣裳、干粮、小孩的布娃娃,被踩进泥里。
一个老妇人跑不动了,瘫在路边,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闭着眼睛等死。
武松的马从她身边掠过,带起的风掀起了她的白发。
她没有死。
那些马蹄,绕开了她。
“武都头!前面发现车队!”
燕青策马从前面折回来,脸色苍白,额头上的汗珠被风一吹,成了白霜。
他的伤还没好利索,每跑一步,伤口都在渗血,可他的眼睛亮得像刀锋。
“看旗号,是蔡京的!”
武松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箭一般射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灌进衣领里,冷得刺骨。
空气中开始有了黄河的水汽——湿漉漉的,带着泥沙的腥味,黏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膜。
黄河渡口,到了。
码头上,乱成一团。
几十辆马车挤在渡口前,车轮陷进泥里,马匹嘶鸣着,蹄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沟痕。
箱笼散了一地,金银器皿从破箱子里滚出来,在泥水里闪着暗淡的光。
绸缎被踩进泥里,五彩斑斓的,像开在烂泥里的花。
几个官员正在抢船,推推搡搡,帽子歪了,袍子撕了。
一个胖子被推进水里,扑腾着喊救命,水花四溅,泥水灌进嘴里,咳得惊天动地。
蔡京站在码头上,浑身发抖。
他的紫袍上沾满了泥点,乌纱帽不知丢到哪里去了,花白的头发散乱地披着,被风吹得像个疯婆子。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窝深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他身后,童贯和王黼正在争抢最后一条船,两人扭打在一起。
王黼的鼻子被打破了,血糊了满脸,在天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船!快给我船!”
蔡京的声音尖利得像杀鸡,在嘈杂的码头上格外刺耳。
没有人理他。
船夫们早就跑了。
最后一条船也被童贯抢到了。
他一脚踹开王黼,跳上船,嘶声喊着:“开船!快开船!”
船篙撑了一下,船离了岸,晃晃悠悠地漂进水里。
王黼扑进水里,抓住船舷,被童贯一脚踩在手上,惨叫着松开,在水里扑腾,水花溅起老高。
然后,他们听见了马蹄声。
那声音,起初很远,像天边的闷雷,隐隐约约的。
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千万面鼓同时在擂。
大地在颤抖,码头上的木板被震得咯吱咯吱响,缝隙里的泥水被震得跳起来,像煮沸的锅。
空气被挤压得发烫,呼吸都变得困难。
蔡京回过头。
他看见了武松。
那个人骑在马上,从官道的尽头冲出来,像一支离弦的箭。
他的身后,是黑压压的大军,旌旗遮住了半边天,刀枪的寒光连成一片,像一道移动的铁墙。
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天地间一片昏黄。
只有那双眼睛——红的,像两团烧着的炭。
蔡京的腿软了。
他瘫坐在码头上,泥水浸透了袍子,凉意从屁股一直窜到头顶。
他闻到泥水的腥臭,闻到马匹的汗臭,闻到从自己身上散发出的恐惧的气味——酸涩的,像坏掉的醋。
武松勒住马。
马前蹄高高扬起,在蔡京头顶划过一道弧。
马蹄落下时,正好踩在他身旁的一个箱子上。
箱子碎裂,金条滚了一地,在泥水里闪着暗淡的光。
武松低头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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