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衙的地牢，第一次这么满。
徐辉祖举着火把走过甬道，两侧的牢房里关着十九个人——不是普通囚犯，是松江府衙的同知、通判、经吏，卫所的千户、百户，还有慈恩寺的住持、监院。他们穿着囚衣，或坐或卧，有的闭目不语，有的低声咒骂，更多的只是盯着牢门外的火把光，眼神空洞。
走到最里间，牢里关的是吴账房。这个三天前还在府衙外振振有词的秀才，此刻蜷在墙角，头发散乱，官袍上沾着草屑和血渍——不是用刑，是自己撞墙撞的。
“开门。”徐辉祖说。
狱卒打开牢门。徐辉祖走进去，蹲在吴账房面前，火把的光照亮那张惨白的脸。
“慈恩寺的账本，你看过了？”他问。
吴账房颤抖着点头。
“那应该知道，沈家这些年捐给寺里的香火钱，有三成进了谁的腰包。”徐辉祖的声音很平静，“不是住持，不是监院，是……你。”
“是……是他们逼我的！”吴账房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沈老爷说，我不做，就让我儿子在书院待不下去！我儿子……我儿子今年要考秀才啊公爷！”
“所以你帮他做假账，帮他转移赃银，帮他……毒死了那个发现真相的小沙弥？”
吴账房的脸色瞬间死灰。
慈恩寺的小沙弥慧明，三个月前“失足落井”。当时官府草草结案，说是夜起如厕不小心。但现在查出来，慧明死前正在整理寺里的旧账，发现了香火钱的不对劲。他去找监院，监院告诉了住持，住持告诉了吴账房，吴账房告诉了沈荣。
然后慧明就“失足”了。
“绿矾油也是你提供的吧？”徐辉祖继续问，“沈荣要灭口，你从福州船厂那个刘顺手里弄来的。刘顺是你堂弟，在船厂管物料。你答应他，事成之后，沈家帮他在江南置办百亩良田。”
吴账房彻底瘫软，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无声地哭。
徐辉祖站起身，不再看他。走到牢门外时，对狱卒说:“给他纸笔。让他把知道的，都写下来。写清楚了，本公保他儿子一条命。”
“那他自己……”
“他自己？”徐辉祖转头，最后看了一眼牢里那团颤抖的身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走出地牢时，外面天色已暗。周先生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封刚到的密信。
“公爷，南京来的。是……是殿下的手令。”
徐辉祖拆开信。信上只有一行字，朱雄英的亲笔:
“速决。可杀。”
四个字，却重如千钧。
徐辉祖握紧信纸，望向北方夜空。那里，金陵城的方向，星星刚刚亮起。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老爷子给了尚方剑，给了生杀大权，但真要大开杀戒，还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一个能让朝中那些言官闭嘴、能让江南士绅认命的理由。
现在，这个理由齐了。慈恩寺的账本，吴账房的供词，还有那十九个官员的罪证，足够把整个松江官场连根拔起。
但拔起之后呢？
“周先生，”他忽然问，“你说，杀人……能解决问题吗？”
周先生一愣，斟酌着说:“不能。但能……震慑。”
“震慑谁？震慑那些还没被抓的？还是震慑那些在南京、在北平、在各地看着这一幕的人？”
徐辉祖没有等回答。他走回府衙后堂，从匣中取出那柄尚方剑。剑身映着烛火，寒光凛凛。
父亲徐达当年也用过这把剑。洪武初年，老爷子赐剑给父亲，说:“天德，江南不稳，你去镇着。该杀的人，杀。”父亲去了，杀了三百多人，江南血流成河。然后呢？然后江南老实了三十年，直到现在，又长出新的毒瘤。
现在轮到他了。
“拟告示。”徐辉祖提笔蘸墨，“明日午时，府衙门前，公审吴明达等二十人。罪证公示，全城百姓可观。”
“公爷！”周先生急道，“这……这动静太大了！万一有人劫法场——”
“那就让他们来。”徐辉祖的笔在宣纸上划过，字迹力透纸背，“本公等的，就是他们来。”
同一时刻，南京工学院。
试验场上，一百支燧发枪排成三列。枪是新造的，枪管泛着暗沉的蓝光，准星在夕阳下闪闪发亮。持枪的是一百个老兵，都是从京营退下来的，有的缺胳膊少腿，但握枪的手稳如磐石。
朱雄英站在高台上，手里也拿着一支。他举枪，瞄准百步外的铁甲靶——那是三层熟铁甲叠在一起，模拟战场上重骑兵的防护。
“试射！”沈炎高声下令。
一百支枪同时击发。
砰砰砰——
声音不像火铳那么沉闷，更清脆，更连贯。白烟在夕阳下腾起，像一片瞬间生成的雾。雾散后，百步外的铁甲靶上，密密麻麻全是孔洞。最厚的第三层甲，也被打穿了。
全场死寂。
然后，爆发出压抑的欢呼。那些老兵们看着手中的枪，眼睛发红——他们打过仗，知道战场上，能多射十步、多破一层甲，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能少死很多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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