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是空无一物。黑暗是液体,是厚重的、缓慢流动的液体,包裹着沈煜下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但声音很遥远,像隔着一堵厚厚的墙。每一次心跳都带着剧痛从手臂注射点辐射开,顺着神经蔓延到大脑深处。
然后有光。
金色的,温暖的光,从黑暗深处透出来。光中有声音,很多人说话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模糊的低语。沈煜努力想听清那些话,但它们总是在快要清晰时又模糊了。
“安娜……冷……”
“星辰……很远……”
“数据……错误……”
“救……我们……”
他朝着光的方向游动——如果这种缓慢的下沉可以称为游动的话。金色的光越来越亮,开始形成形状:门的轮廓。一扇古老的、木质的门,上面刻着复杂的图案。
门开了。
沈煜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里。地面是光滑的黑色镜面,倒映着星空般的天花板——不,那就是真实的星空,银河横贯,群星闪烁。空间中漂浮着无数光点,每个光点都在微微脉动,像心脏跳动。
他低头看自己。身体是半透明的,能透过手臂看到下面的星空地面。手臂上的注射点还在,像一个小小的黑洞,正在缓慢吞噬周围的“身体物质”。
“这里是‘方舟’的接待大厅。”
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煜转身,看到一个女人站在不远处。她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白色的实验室大褂,长发挽成简单的发髻,眼镜后面的眼睛温和而疲惫。
“我是沈清辞教授。”女人说,“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沈清辞教授的意识数据备份,编号037,存档于2028年7月19日。”
沈煜盯着她。那张脸确实很像母亲,但更年轻,更……完整。没有三十年的囚禁留下的沧桑,没有眼角的皱纹和银发。
“你不是她。”他说。
“对。”女人——或者数据体——点头,“我只是她三十年前在苏黎世实验室工作时的一次完整意识扫描结果。陆枭把我作为‘原始模板’储存在这里,用于研究意识结构的演化。”
她走向沈煜,脚步在镜面地面上没有发出声音:“但我被唤醒了,因为你的到来。你体内的‘钥匙’激活了‘方舟’的深度协议,作为陆枭的生物学儿子和管理员备用密钥,你获得了访问所有区域的权限——包括这个被封存的原始数据区。”
沈煜环顾四周。无数光点在星空中漂浮,每个光点里都有一张沉睡的脸。
“他们是谁?”
“是‘方舟’的全部库存。”037号沈清辞说,“七百三十四个意识体,包括我刚才提到的小女孩安娜、前宇航员彼得森博士、神经科学家玛雅·科恩……以及,陆枭本人。”
她指向空间中央。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光球,像一颗不祥的心脏在跳动。光球表面偶尔会闪过一张脸的轮廓——陆枭的脸,痛苦、愤怒、绝望。
“他拒绝融合。”037说,“但他也无法离开。他的意识被锁定在隔离区,作为系统的主管理员权限持有者。直到你出现。”
沈煜走近那个暗红色光球。靠近时,他听到了声音——不是七百三十四个声音的合唱,而是一个单独的、熟悉的声音。
“沈煜……儿子……”
声音很微弱,像从深井底部传来。
“陆枭?”沈煜问。
光球表面剧烈波动,陆枭的脸清晰地浮现了几秒钟:“离开……这里……系统被……污染……”
“污染?被什么污染?”
“超意识……不是进化……是疾病……”陆枭的声音断断续续,“它……在吞噬……一切……包括我……快……关闭……”
光球突然收缩,变成一个小点,然后消失了。只留下一句飘散的低语:“找到……核心……摧毁……”
037号沈清辞走到沈煜身边:“他的意识很不稳定。隔离区正在被‘超意识’侵蚀。一旦完全吞噬,陆枭的数据将成为‘超意识’的一部分,系统将获得完整的最高权限。”
“那会怎样?”
“‘方舟’会重启,而且会更强大。它会主动寻找容器,不再需要骗人‘自愿上传’。它会直接入侵、覆盖、替换。到那时,就再也无法阻止了。”
沈煜感到手臂的黑洞扩大了。他的半透明身体开始从边缘消散,像沙子做的雕塑在风中解体。
“我快没时间了。”他说,“现实中的我正在死去,对吗?”
037点头:“高浓度神经毒素。以你目前的身体状况,最多还能活……37分钟。现实时间。”
“那我能在这里做什么?”
“很多。”037指向星空,“‘方舟’系统有七个核心协议层。你现在的权限可以访问前五层。其中最重要的是‘容器筛选协议’和‘意识匹配算法’。如果你能修改这些协议,让系统无法找到合适的容器,那么即使‘超意识’获得完整权限,也无法离开数字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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