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乐声钻入苏晏耳中,初时微弱,而后渐次清晰,仿佛是自九幽之下传来,为无数沉冤的魂灵谱写的安魂曲。
他立于制议局的高楼之上,俯瞰着被飞雪与夜色笼罩的京城。
那场由一幅画卷掀起的风暴,正以他未曾预料的速度,席卷着大胤的每一个角落。
“昭食”二字,仿佛是上苍投下的一道神谕,精准地砸开了黎民百姓心中那座积郁已久的愤懑火山。
他们不再哭嚎,不再哀求,而是用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
将那些象征着身家性命的薄薄纸片,连同那捧象征着天意的灰烬残雪,一同埋入自家门前的土地。
这不是埋葬希望。
这是在播种一颗名为“清算”的种子。
一句“天火烧假契,真田归耕者”的谶言,比任何朝廷的政令都更具力量,一夜之间传遍四野。
苏晏知道,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但若无堤坝引导,这滔天洪水亦会冲垮一切,玉石俱焚。
他转身对身后的陈砚下令,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冰棱:“联络西南三镇的旧人。”
陈砚心中一凛。
西南三镇,那是先太子旧部盘根错节之地。
皇帝登基后虽经清洗,但树倒根存,仍有无数心向东宫的旧吏蛰伏于乡野。
苏晏这是要动用他最隐秘的底牌了。
“择其清廉刚正者九人,不必官阶高,但求声望重。”
苏晏的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将《雪夜夺册图》的残册拓本与骨哨密语一并交予他们。
命其即刻潜回故里,于各乡社设立‘晒册台’。”
他顿了顿,目光穿透风雪,仿佛已看到那即将上演的一幕。
“传我的话——凡家有田契,敢于台上公布田亩、四至者,一经核实,免三年赋役。
若有隐匿不报,被邻里乡亲持哨举报者,田产尽数没官,全家流徙三千里,永不回迁。”
这道命令,狠辣而精准。
它将监察的权力下放给了每一个渴望土地的百姓,用最原始的欲望,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
七日之内,雷霆之势席卷西南四州三十七县。
无数百姓仿佛一夜间被唤醒,争先恐后地冲向那简陋的“晒册台”,将自家的田契高高举起,像是在展示最荣耀的勋章。
那些昔日里作威作福的豪强劣绅,则家家大门紧闭,如临大敌,连家犬都不敢放出来吠叫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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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城之内,瑶光公主感受到了御书房内日渐凝重的气氛。
她清楚,西南如此大的动静,早已触动了皇帝兄长那根敏感的神经。
与其等他猜忌、派人节制,不如主动出击。
御前奏对时,她故作不经意地提起一桩旧事:“儿臣近日整理先帝遗物,偶得一句批注,感慨良多。
先帝曾言,‘天下不患贫,患藏富于野,与国争利’。”
皇帝的目光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上抬起,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瑶光公主不慌不忙,呈上一幅由宫中绣娘连夜仿制的《晒册图》。
画中没有《雪夜夺册图》的血腥与诡异。
只有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农,双手颤抖地捧着一张薄薄的田契,神情肃穆,如奉圣旨。
那朴素的画面,却蕴含着震撼人心的力量。
皇帝凝视了那幅画许久,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若豪族尽去,田赋锐减,谁来养我大胤百万雄兵?”
这正是问题的症结所在。
大胤的军费,向来依赖于向豪强大族征收的重税。
动他们的地,就是动军队的粮。
瑶光公主微微躬身,声音清亮如玉磬相击:“若民皆有田,则家即是国。保家即是卫国,人人皆愿为家国而战,又何愁无兵?”
当晚,皇帝破例召户部尚书入宫密议。
谈的虽是“限田试典”的温和之策,但瑶光知道,兄长心中那块坚守了十数年的旧制基石,已经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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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同样明白,均田之策,若无武力作为最终的震慑,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他将苏菱唤至密室,指着西岭密室中抄录出的、最核心的一叠卷宗——“连环私押契”。
这些契约记录了无数豪族以军饷、军备为抵押,向北境将领私下放贷,从而侵占军屯、民田的罪证。
“将这些,译成丝线密码。”苏晏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织进这批冬衣的衬里。”
那是一批即将送往北境军营的冬衣。
经由察民司一番运作,这批“特许”的衣物被巧妙地流入了边城的市井,再由一些受过恩惠的流民,辗转送到了戍卒家属的手中。
风雪酷寒的北境。
一名边军校尉的老母亲在拆洗儿子的旧衣准备缝补时,指尖触到衬里内异常的凸起。
她唤来识字的儿媳,两人借着昏暗的油灯,竟从那交错的丝线中,一点点破译出了令人心惊胆寒的秘密——
她们的儿子、丈夫所效忠的长官,竟将麾下将士三年的军饷作为抵押,换取了万亩肥沃的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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