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欢是被一阵香味勾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天光已经大亮，阳光斜斜地照在床头那串桃木手链上，映出一圈淡淡的红。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昨晚试完礼服后累得直接睡着了，连衣服都没换。沈凌薇走前还说“明天再改细节”，结果一睁眼，家里好像突然热闹了起来。
她趿拉着拖鞋走出房间，走廊安静得很，但厨房方向传来锅铲轻碰的声音，还有隐约的说话声。她端了杯温水往楼下走，刚拐过楼梯口，就看见母亲苏婉晴正站在料理台前，手里捏着一支笔，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
“妈？”云清欢轻轻叫了一声。
苏婉晴回头，脸上立刻扬起笑：“醒了？饿不饿？我让厨房煮了小米粥，加了山药，好消化。”
“我不饿。”云清欢走到冰箱前，顺手拉开门拿冰水，一眼就看见门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菜名，旁边全是小字备注，“龙凤呈祥——鸡鸭选散养的，别用冷冻”“百年好合——莲子提前泡，去芯”“佛跳墙——少油，别放太多海鲜，清欢肠胃弱”。
她盯着看了两秒，忽然鼻子有点发酸。
“你哥几个嘴挑，结婚宴席要是没点排面，外头人又要说我们家不懂规矩。”苏婉晴一边翻菜谱一边念叨，“可你是咱们家姑娘，从小吃素斋长大，那些大鱼大肉的，吃了不舒服。”
云清欢捧着水杯站那儿没动，看母亲把几道素菜圈出来，又打电话给私人厨师：“对，菜单我发你了，重点是寓意要好，别太油腻……嗯，可以加一道‘青莲出尘’，用豆腐和竹荪，摆成莲花形状，好看也清淡。”
挂了电话，她又打开手机备忘录，一条条核对采购清单：红枣、桂圆、莲子、百合……全是补气安神的料。
“妈。”云清欢小声说，“其实不用这么麻烦，吃什么都行。”
“胡说。”苏婉晴瞪她一眼，“哪有女儿出嫁，妈妈不操心吃的？你在道观长大，这些年委屈了自己，现在回来了，该有的体面一点不能少。”
她说完又低头继续写，指尖在“喜糖”那一栏停了停，自言自语：“桃木糖要不要单独包一份？别人看不懂，可那是你师父给的护身符。”
云清欢没接话，只是看着母亲认真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从小在三清观长大，过年时老道师父也会给她包糖，纸都是黄符纸折的，说是“辟邪添福”。那时候她以为天下母亲都这样，直到昨天试礼服时，沈凌薇问她“要不要加点钻饰”，她才意识到，原来普通人家的女儿，婚礼真是会被好好对待的。
她抿了口水，转身轻手轻脚往书房走。三哥沈凌泽一向早起，果然书房灯亮着。
推开门缝，就见他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篇论文标题《大型公共活动室内空气质量控制策略》。旁边另一个窗口，搜的是“艾草 挥发性成分 抑菌作用”“菖蒲 驱虫 效果研究”。
白板上用马克笔写着几行字：
婚礼前24小时：全屋紫外线消毒
空调系统：更换HEPA滤网，运行新风6小时
角落布置：艾草束（天然抑菌）+ 菖蒲盆栽（驱虫）
备用方案：便携空气净化器x4，分布于主厅四角
最底下一行小字写着：“避免焚香引发过敏，改用电子扩香，滴入桉树精油。”
云清欢看得差点笑出声。这哪是准备婚礼，分明是进手术室前的无菌流程。
她没敲门，就靠在门框上看。沈凌泽戴着细框眼镜，眉头微皱，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时不时停下来记笔记。他连她站门口都没发现。
她悄悄退开，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望着窗外那棵老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在地面晃出一片碎金。
原来结婚是这样的啊。
不是开鬼门、画符咒，也不是地府打报告、业绩冲榜。是有人为你想着吃什么不伤胃，有人研究怎么让你呼吸的空气最干净。是明明不信这些，却愿意为你查一堆资料，把“驱邪”变成“消毒”。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桃木手链，轻轻摩挲了一下。昨晚她还在想，穿道袍行不行？会不会被人笑话？现在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只要他们在，她穿什么都行。
厨房那边，苏婉晴把写好的菜单拍照发到家庭群，附了一句：“初版定了，你们看看有没有漏的。清欢忌口的我都标了。”
没一会儿，群里弹出沈凌越的回复：“妈，你太牛了！建议加个‘灵犀一线’甜品，红豆糯米团，中间拉丝，象征姻缘不断！”
沈凌琛回了个点赞表情。
沈凌薇发来一连串设计草图：“食材颜色我可以融入礼服配色，整体视觉统一。”
苏婉晴笑着摇头，把手机放下，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布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一对银筷子，筷头刻着“平安顺遂”。
这是她当年为第一个孩子准备的，后来孩子丢了，她一直收着，再没动过。如今终于能用上了。
她轻轻擦了擦，放进抽屉最上层，等吉日再取出。
云清欢不知道这些，她只是坐在那儿，听着家里各处传来的动静——厨房水龙头关上的声音，书房电脑合盖的轻响，母亲哼着不成调的老歌，风吹动窗帘扑扑地拍着窗框。
她忽然想起昨晚睡前，沈凌薇一边量尺寸一边说：“你以后也是有家的人了。”
当时她没吭声，现在才明白那句话的分量。
不是谁娶了她，也不是她嫁给了谁。是她终于有了家人，会因为她怕辣就不放辣椒，会因为她容易犯困而把仪式安排在上午，会因为她信这些虚的，就把科学和习俗揉在一起，笨拙又认真地为她铺一条安稳的路。
她摸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前几天拍的一张照片——她和墨言蹲在东华巷口，一人啃一个烤红薯，他帽子歪了，她笑得眼睛弯成线。
她对着照片看了好久，最后缩回指尖，没点保存，也没删。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她放在膝上的手，桃木手链微微发亮，像是回应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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