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然离开陈曦家时,背影决绝得像一把即将出鞘饮血的孤剑。城市的霓虹落在他清瘦的肩头,却无法驱散他周身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与肃杀。
他没有回头,不敢看陈曦那双盛满了担忧、恐惧却又强行支撑的眼睛。他知道,每多看一眼,他心中那名为“理智”的弦就可能崩断一分,那压抑在冰冷外表下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就可能失控。
他们触碰了他的底线。
不,他们越过了红线,用最肮脏的手段,将他想要守护的世界,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那就,如他们所愿。
陆然没有回那个潮湿的小旅馆,也没有去图书馆或者任何可能被找到的地方。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一个位于城市另一端、几乎要被遗忘的地址——一个老旧小区里的自助仓储中心。
出租车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流光溢彩与他内心的冰风暴形成了残酷的对照。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那个他封存了许久、甚至一度希望永远不再动用的“最终筹码”的来历。
那是去年夏天,他还在那个冰冷而华丽的“家”中时,一次偶然的机会,他无意间在父亲书房那台从不离身的、经过特殊加密的办公电脑备用系统里,发现了一个被多重伪装和物理隔离保护的隐藏分区。出于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对父亲那永远精密计算、毫无温度世界的好奇与叛逆,他利用自己远超同龄人的计算机和密码学知识,耗费了数个夜晚,像解一道最复杂的数学谜题般,小心翼翼地绕过了所有防护,窥见了其中的秘密。
那里面存放的,并非他最初以为的商业机密或核心技术。而是一些……更加阴暗、更加见不得光的东西。涉及陆氏集团以及某些关联企业在过去几年中,为了争夺项目、排除异己、甚至是一些不能摆在台面上的利益输送,所进行的一系列游走在法律边缘、甚至明显越界的操作记录。包括但不限于伪造资质文件、恶意竞标、利用信息不对称侵吞国有资产、以及……与某些手握实权人物之间,金额巨大、途径隐蔽的利益往来。
每一份文件,每一段录音,每一笔模糊的资金流向,都像是一块块冰冷而沉重的砖石,垒砌起陆家光鲜亮丽大厦之下,那不为人知的、散发着腐臭气息的地基。
当时年仅十六岁的陆然,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内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冰冷。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认识到,他所处的这个“精英”世界,华丽袍子之下爬满了怎样的虱子。他也瞬间明白了,为何父亲总是那般谨慎、多疑,周身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冰冷与掌控欲。
恐惧、厌恶、还有一种莫名的悲哀,让他几乎立刻就想彻底删除这些肮脏的东西,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最终,一种更深沉的、属于他骨子里的冷静与未雨绸缪,阻止了他。他将这些数据,以一种更加隐蔽、分散的方式,加密备份了数份,存储在了几个绝对安全、且与他明面身份毫无关联的地方。这个自助仓储中心里,存放的就是其中一份核心备份,以及一个无法被远程追踪的、专门用于处理这些信息的“干净”终端设备。
他当时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做。或许只是一种本能,一种在冰冷环境中生存下来的、为自己预留后路的本能。他从未想过真的会动用这些东西,这无异于抱着一枚足以将整个陆家、甚至更多人炸得粉身碎骨的炸弹。
但现在……
他们逼他拿出了这枚炸弹。
出租车在目的地停下。陆然付钱下车,走进了这个灯光昏暗、设施陈旧的自助仓储中心。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气息。他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面一个编号为B-17的仓门前,输入一串复杂的密码,又进行了指纹和虹膜验证。
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升起。
里面空间不大,只有几平米,整齐地堆放着一些蒙尘的旧物作为伪装。他走到角落,移开几个空箱子,露出了一个嵌入地面的小型保险柜。
再次经过复杂的验证,保险柜门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台看起来其貌不扬、外壳甚至有些磨损的笔记本电脑,几个不同型号的加密移动硬盘,以及一部老式的、没有任何智能功能的卫星电话。
陆然拿出笔记本电脑和其中一个标着红色记号的硬盘,席地而坐,接上电源(这里是他早就偷偷接好的独立线路)。电脑启动,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照着他毫无表情的、如同大理石雕塑般的侧脸。
他插入硬盘,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一行行复杂的代码在屏幕上飞速滚动。他在调取、筛选、整理。他需要的不是将整个炸弹引爆,那会波及太多无辜,也会让他和陈曦彻底无法容身。他需要的是精准的、足以让对方投鼠忌器、甚至能反制当前局面的……“特定当量”。
他的目光锁定在了几份与“东晟科技”以及李卫东密切相关的文件上,尤其是涉及他们在一项政府主导的智慧城市建设项目中,通过串标、行贿等手段非法获取标段,并在此过程中,利用其控制的关联公司(包括构陷陈父的那家外包质检公司)进行利益输送和非法牟利的证据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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