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
梦里,他站在那个地方。天是紫的,那些紫色的花还在开。那棵大树的叶子是绿的,哗啦哗啦响。树洞还在,拳头大,被石头堵着。
他蹲下来,伸手去抠那块石头。手指头塞不进去。他用指甲抠,抠掉了几粒石屑。石头松动了一点。
他又抠。又松了一点。
再抠,石头掉出来了。
珠子露出来了。两颗,一大一小,并排躺在树洞里,光在转,暗红色的,把树洞照得通红。
他把手伸进去,想拿珠子。手指头刚碰到珠子,珠子突然亮了,亮得刺眼。他把手缩回来,眯着眼看。珠子自己从树洞里飘出来了,飘到半空中,转着,光交缠着,拧成一股。
那股光从树洞里蹿出去,蹿到天上,散了。
珠子落下来,落在他手心里。
热的,烫手。
他攥着珠子,睁开眼。
天亮了。手心里空的,珠子不在。但那颗大珠子在他心里,小珠子也在他心里。它们回来了。
他下了地,推开门。院子里,他爹已经在枣树底下了,仰头看着那些嫩叶子。
“爹,珠子回来了。”
他爹转过身。“回来了?”
“回来了。”狄犹龙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两颗珠子的位置。“在这儿。”
他爹走过来,把手按在他胸口上,感受了一下。“热的。”
“热的。”
秋生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粥碗。“哥,珠子回来了?”
“回来了。”
“我能看看吗?”
狄犹龙把手从怀里拿出来,摊开手掌。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秋生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看见了。红的,在转。”
“你看得见?”
“看得见。在那个地方待久了,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风吹过来,枣树的嫩叶子晃了晃。那些叶子又大了一些,绿得更深了。阳光照在叶子上,亮晶晶的。
许大茂的手术做完了。马三从卫生院回来说,手术很顺利,碎骨头取出来了,大夫说养两三个月就能下地。
“两三个月?”他姨问。
“两三个月。不能干活。”
“那煤铺那边呢?”
“人家给留着位置呢。说等他好了再来。”
许大茂他老婆在卫生院陪着,晚上也不回来。他家的门锁着,他家的狗被马三牵到自家院子里了,拴在枣树底下。
“狗没罪。”马三说。
狗趴在枣树底下,伸着舌头,看着秋生念书。秋生念一句,狗摇一下尾巴。念完了“赤壁赋”,狗站起来,走了两圈,又趴下了。
“它也听得懂?”狄犹龙问。
“它听的不是意思,是声音。”秋生摸了摸狗的头。
晚上,李云龙来了。他听说珠子回来了,在枣树底下坐了很久,抽了好几根烟。
“珠子回来了,刘主任那边会不会感应到?”他爹问。
“应该不会。珠子在你儿子心里,不在树里。”李云龙把烟掐了,“但她要是再来看树,你们别让她靠近那道缝。”
“那道缝还在吗?”他姨问。
狄犹龙走到枣树跟前,把手伸进缝里。缝还在,更小了,只能塞进一个小指尖。“还在。”
“树不会把缝堵死。它留着路。”苏婉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那件蓝布衫。她已经把蓝布衫改成了一件小褂子,领口镶了白边,看着精神了许多。
“娘,这褂子谁穿?”
“我穿。”苏婉把褂子穿上,站在枣树底下。月光照在她身上,那件蓝布褂子泛着光,白边亮亮的。“好看吗?”
“好看。”秋生说。
狄犹龙也点了点头。
他爹没说话,但嘴角往上翘了翘。
夜里,狄犹龙躺在床上,把那两颗珠子从心里呼唤。它们在跳,光在转。他把手放在胸口上,感觉到温热。
他闭上眼,没有做梦。一觉睡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是刘主任的声音。
“老狄,这棵树又长叶子了。”
“长了。春天了。”
“这道缝还在呢?”
“在。老树嘛,都这样。”
刘主任没再说话。狄犹龙从窗户缝里往外看,看见刘主任站在枣树底下,把手伸进那道缝里摸了摸。她摸了好一会儿,把手缩回来,看了看手指头。
“怎么了?”他爹问。
“没事。有点凉。”
她转身走了。绿围巾在风里飘着,没一会儿就拐出了胡同。
狄犹龙下了地,推开门,走到枣树底下。他爹站在那儿,仰头看着那些嫩叶子。
“她摸缝了。”他爹说。
“摸到了?”
“摸到了。她说有点凉。”
“缝还在。”
“在。”
狄犹龙把手伸进缝里。凉的。但他感觉到,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珠子,珠子在他心里。是别的东西。像是风,又像是水,很轻,很细。
“娘,缝里有东西。”他喊苏婉。
苏婉从屋里出来,把手伸进缝里。过了一会儿,她把手缩回来。
“是路。路还通着。”
“谁在那边?”
“也许是树,也许是别的。”
风吹过来,枣树的嫩叶子哗啦哗啦响。阳光照在叶子上,亮晶晶的。
狄犹龙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两颗珠子的位置。它们在跳,他也跟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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