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半个时辰，前头出现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在坡上。村后头有一条河，弯弯曲曲的，水不深，能看到河底的石头。
“就是那条河。”秋生指着那条河。
狄犹龙走过去，站在河边上。河水清，能看到鱼在游。河湾的拐角处，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树干歪向河面，枝条垂在水里。
“就是这儿？”狄犹龙问。
“就是这儿。”秋生蹲下来，把手伸进河水里，搅了搅。“我在这儿捡到那块石头。”
“你还记得那块石头长什么样吗？”
“黑的，圆圆的，比鸡蛋小一点。上头有纹路，跟你的珠子一样，但不会转。只会亮。”
狄犹龙蹲下来，也把手伸进水里。水凉，但不冰手。他摸了一会儿，摸到几块石头，拿起来看，都是普通的鹅卵石，没有纹路。
“哥，石头可能不在了。这么多年了，被水冲走了。”
“也许还在。”
狄犹龙站起来，看着那条河。河水哗哗地流，弯弯曲曲的，不知道流到哪里去。他闭上眼睛，把那两颗珠子从心里呼唤。它们在跳，光在转。
他睁开眼。“秋生，你听见什么了？”
秋生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水声。”
“还有呢？”
“还有风。”
“还有？”
秋生又听了一会儿。“有人在说话。很远。”
“说什么？”
“听不清。”
狄犹龙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两颗珠子的位置。它们在跳，跟河水声一个节奏。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凉，但他感觉到了什么——一丝温热，从河底往上冒，像是一股暖流。
“秋生，这儿有温泉吗？”
“没有。水一直是凉的。”
狄犹龙把手缩回来，看着自己的手指头。指头上没有泥，没有沙，干干净净的。但那丝温热的感觉还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离他很近。
“哥，你摸到什么了？”
“不知道。像是热的。”
“热的？”
“嗯。很浅，一会儿就没了。”
秋生也把手伸进水里，摸了一会儿。“没有。凉的。”
狄犹龙没说话。他看着那条河，看着河湾的拐角，看着那棵歪脖子柳树。柳树的枝条垂在水里，随风轻轻摇。
“走吧。该回去了。”狄犹龙站起来。
“不找了？”
“不找了。它要出来，自己会出来。”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太阳升高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麦子地里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起伏。
回到院子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姨站在灶房门口，看见他们回来，没问什么，只说了一句：“锅里热着饭。”
秋生去灶房端了一碗饭，蹲在枣树底下吃。狄犹龙也端了一碗，在他旁边蹲下。
“哥，你刚才在河边感觉到了什么？”
“不知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
“会不会是那块石头？”
“也许是。”
秋生把碗里的饭吃完了，把碗放在地上。“要是那块石头还在，它会自己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在那个地方待久了，知道有些东西会自己找人。”
狄犹龙没说话。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两颗珠子的位置。它们在跳，跟他的心跳一个节奏。
他姨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刀。“秋生，过来，头发长了，我帮你剪剪。”
秋生走过去，在灶房门口坐下。他姨拿一块布围在他脖子上，开始剪。剪刀咔嚓咔嚓地响，头发一绺一绺往下掉。
“姨，剪短点。”
“多短？”
“短点。凉快。”
“春天还没过完呢，就要凉快了。”
“快了。”
他姨没再问，继续剪。
狄犹龙看着秋生坐在灶房门口，头发被剪下来，落了一地。风一吹，那些头发飞起来，飘走了，飘到枣树底下，飘到墙根底下，不见了。
他站起来，走到枣树跟前，把手探进那道缝里。风从里头吹出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青草味。
“娘，那边有青草味。”
苏婉从里屋出来，站在台阶上。“春天了。那边也是春天。”
“那边的春天，跟咱们这边的春天一样吗？”
“一样。都是春天。”
狄犹龙把手缩回来，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两颗珠子的位置。它们在跳，跟风一个节奏。
风又吹过来，枣树的嫩叶子哗啦哗啦响。
他站在枣树底下，听着风声，听着心跳声，听着珠子跳动的声音。
三个声音，渐渐合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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