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二,子时。
汴梁皇宫,紫宸殿。
赵佶已经在这张木椅上坐了三个时辰。
面前摆着三样东西:一壶酒,一只碗,一幅画。
酒是御膳房最后半坛“瑞露酒”,十年前西凤进贡的,他一直舍不得喝。今晚开了封,倒了一碗,一口没动。
碗是定窑白瓷,薄如纸,声如磬,是当年蔡京送的。碗里空空的,连滴水都没有。
画是他刚画完的《寒江独钓图》。画上,一叶孤舟,一个渔翁,正在垂钓。远处山影朦胧,近处芦苇萧萧。
他看着这幅画,看了很久很久。
“李彦,”他忽然开口,“你说……朕画得好不好?”
没人回答。
他回头,空荡荡的大殿里只有他自己。
李彦呢?
他想起来了——李彦被他赶走了。
三天前,他把宫里所有人都赶走了。
太监、宫女、侍卫、御厨……一个不留。
“都走吧,”他说,“朕一个人待着。”
李彦跪在地上不肯走,哭得稀里哗啦。
他发了火,一脚踹过去:
“滚!朕让你滚!”
李彦滚了。
现在偌大的皇宫,就剩他一个人。
挺好的。
安静。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酒是好酒,入口绵软,回味悠长。
他又喝了一口。
第三口。
第四口。
一碗见底。
他又倒了一碗。
喝着喝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像鬼哭。
“蔡京啊蔡京,”他举着碗,对着虚空说,“你他妈害死朕了!”
没人应。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
“当年你给朕上折子,说‘西北军饷可减三成’——朕信了。结果呢?减了军饷,西军三年没发足饷,种师道那老东西差点造反!”
他又灌了一口酒:
“后来你又给朕上折子,说‘江南花石纲可加一成’——朕又信了。结果呢?方腊那小子在江南造反,打了三年才平下去!”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来,挥舞着酒碗:
“你他妈的就会画大饼!‘丰亨豫大’‘盛世气象’——盛你妈个头!盛世有你这样的?”
碗里的酒洒了一地,他也不管。
“还有高俅!”他忽然想起另一个,嘶声喊道,“高俅!你他妈的更狠!”
他踉跄着走到大殿中央,对着空无一人的龙椅底座:
“朕让你当太尉,是让你练兵的!不是让你贪军饷的!八十万禁军,你给朕练成什么样了?林冲一个教头,带着几百人就敢反!你呢?你他妈躲在太尉府里数钱!”
他指着龙椅底座,好像高俅就坐在那儿:
“你数钱就数钱,你惹林冲干什么?!他老婆招你惹你了?你非得害死她?害死她就算了,你倒是把她害干净啊!留个活口也好啊!”
他喘着粗气:
“现在好了,林冲打回来了,三十万大军围城,朕的江山没了,朕的皇位没了,朕的女儿没了——全他妈没了!”
他一脚踹在龙椅底座上,疼得龇牙咧嘴。
但他没停,继续骂:
“你们俩,一个给朕画大饼,一个给朕挖大坑。朕掉坑里了,你们呢?蔡京死了,死得干干净净。高俅呢?在死牢里等死!就朕!就朕一个人在这儿!守着这个空壳子!”
他又灌了一口酒,呛得直咳嗽。
咳着咳着,眼泪下来了。
“列祖列宗……”他扑通跪倒,对着空荡荡的龙椅,“儿臣……儿臣对不起你们啊……”
他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哭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凄厉得像夜枭。
哭了不知多久,他爬起来,踉跄着走到御案前。
案上堆着他这些年的画。
《瑞鹤图》《芙蓉锦鸡图》《腊梅山禽图》《祥龙石图》……
一幅一幅,都是他的心血。
他拿起那幅《瑞鹤图》,看着画上那十八只仙鹤,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宣德门……”他喃喃道,“当年朕在宣德门城楼上,看见十八只仙鹤飞来,以为是祥瑞。朕高兴坏了,连夜画了这幅画。”
他顿了顿:
“现在才知道,那哪是祥瑞,那是来给朕送葬的。”
他把画放下,又拿起另一幅。
《芙蓉锦鸡图》。
画上,一只锦鸡站在芙蓉花枝上,羽毛艳丽,栩栩如生。
“这只锦鸡,”他指着画,“朕画了三天。蔡京说好,高俅说好,都说好。朕得意了好几年。”
他苦笑:
“现在想想,他们哪是说画好,是说朕好骗。”
他把画扔在一边,又拿起一幅。
《腊梅山禽图》。
画上,一株腊梅,两只山禽。梅花傲雪,山禽相依。
他盯着这幅画,盯了很久。
这幅画是他最得意的一幅。
画的时候,贞洁还在。
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还是端王。
那时候他最大的烦恼,是下一幅画该画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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