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已至，寒风裹挟着雪粒，抽打着咸阳宫巍峨的宫墙。然而，比天气更冷的，是这座帝国心脏里弥漫的绝望与猜忌。
章台宫内，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胡亥脸上的惊惶。他像一头困兽，在铺着精美地毯的大殿中来回踱步，华丽的袍袖因急促的动作而翻飞。
“废物！都是废物！”他猛地将一盏玉杯砸在地上，碎片四溅，“周文！那个戍卒！他怎么能……怎么能打进函谷关！咸阳！他要打到咸阳来了！”
赵高垂手侍立在阴影里，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只有细长的眼睛里偶尔闪过计算的光芒。待胡亥发泄稍停，他才用那特有的、不阴不阳的嗓音开口：“陛下息怒。周文匹夫之勇，孤军深入，已是强弩之末。章邯将军虽暂受小挫，然忠诚可用，其弟章平已率中尉军驰援，不日即可与周文逆贼决战于骊山脚下。”
“章邯？他还有脸说忠诚？！”胡亥猛地转身，指着赵高，“二十万大军灰飞烟灭！朕的北疆门户洞开！还有那个扶苏！他现在在干什么？在看朕的笑话！”
“陛下，”李斯终于出列，他的脸色比殿外的雪还要白上几分，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沙哑，“当务之急，是稳定关中民心，集结所有可用之兵，固守待援。同时……或可暂缓对北疆的逼迫，集中力量先平关东……”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无奈之举，两害相权取其轻。
“暂缓？丞相是要朕向那个逆子低头吗？！”胡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扶苏弑杀天使、撕毁诏书！朕与他势不两立！”
李斯的话被堵在喉间，胸口一阵憋闷。他强忍着眩晕，试图再次劝谏：“陛下，此乃权宜之计……”
“够了！”赵高突然尖声打断，他上前一步，阴影仿佛随之移动，笼罩住李斯，“丞相此言，莫非是与北疆早有勾结？难怪章邯将军频阳败绩如此蹊跷！难怪北疆对我咸阳动向如指掌！据查，丞相于三川郡之旧部，多有与北疆私下贸易往来，输送钱粮铁器！丞相作何解释？！”
这诛心之言如同惊雷，炸得李斯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猛地看向赵高，对方那阴冷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他确实在三川郡经营多年，旧部门生故吏众多，北疆与关东的商贸往来，难免会牵扯到一些关系。赵高这是要将这正常的政务关联，扭曲成通敌的铁证！
“赵高！你……你血口喷人！”李斯气得胡须发抖，指向赵高，“陛下！老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三川郡事务繁杂，些许商旅往来，岂能作为通敌之证？赵高此人，指鹿为马，蒙蔽圣听，祸乱朝纲，才是国之大奸！”
“哦？丞相说咱家指鹿为马？”赵高却不慌不忙，转向胡亥，躬身道，“陛下，日前宫中确有人进献祥瑞白鹿，丞相却硬指为马，老奴还道是丞相老眼昏花。如今看来……丞相怕是心不在咸阳，眼望北疆了吧？否则，何以处处为那扶苏张目，阻挠陛下平叛？”
“你……你……”李斯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他深知，在胡亥面前，与赵高争辩毫无胜算。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罗织罪名牵连构陷，这本就是赵高最擅长的伎俩。那股熟悉的、冰冷的绝望感，再次攫住了他的心脏。他想到了那封来自北疆的、被他秘密销毁的劝降信，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那封信，若被赵高知晓，便是万劫不复！
“都给朕闭嘴！”胡亥烦躁地挥手，他根本不想听这些争执，他只关心自己的安危，“赵高，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赵高躬身，语气笃定：“陛下，内奸不除，军心难定。请陛下下诏，彻查与北疆私通者！李斯身为丞相，纵容旧部资敌，其心可诛！至于周文逆贼，章平将军定能将其剿灭于骊山！”
当夜，丞相府。
李斯独自坐在书房中，窗外风雪呼啸，如同他此刻的心境。案几上，是他呕心沥血写就的《谏逐客书》草稿，曾几何时，他凭此名动天下，助始皇奠定一统之基。而今，书卷犹在，帝国却已风雨飘摇。
他回想起白日里赵高的指控，想起胡亥那怀疑而冷酷的眼神。他一生玩弄权术，助始皇扫灭六国，制定律法，没想到最终却要死在自己参与缔造的严刑峻法之下，死在一个阉宦的构陷之中。
他想起了韩非，想起了扶苏，想起了始皇……最终，所有思绪都化为一声混杂着悔恨与绝望的长叹。他或许不该与赵高合谋矫诏，或许该早些遏制赵高的权势，但如今，一切都晚了。
“父亲。”次子悄声入内，脸上满是忧惧，“宫中传出消息，赵高已罗织罪名，说我们李家在三川郡的旧部私通北疆……陛下，陛下似乎信了！卫士……卫士已经出动了！”
李斯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惨笑。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走吧。记住，若能逃出……去三川郡寻你兄长，告诉他……远离朝堂，好自为之。” 他知道，这希望渺茫，但已是身为父亲最后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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