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雪，下得越发大了，鹅毛般的雪片裹着朔风，将天地间染成一片苍茫。黑风口城头的“陆”字军旗，被风雪打得猎猎作响，旗角上的血迹早已凝冻成黑褐色，却依旧在狂风中挺立，像是陆惊寒此刻的脊梁。
帐内，昏黄的油灯跳跃着，映得满室光影晃动。陆惊寒褪下染血的银甲，露出精瘦结实的上身，腰间那道伤口被军医包扎得严实，渗血的布条在他麦色的肌肤上格外刺眼。副将捧着新的伤药站在一旁，看着他蹙眉按压伤口的动作，忍不住低声劝：“将军，蛮族主力已退，黑风口固若金汤，您还是歇几日吧。”
陆惊寒没应声，目光落在摊开的舆图上，指尖点在蛮族王帐所在的“狼居胥谷”上。那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谷口，易守难攻，却是蛮族首领赫连野的老巢。他想起那日黑风口夜战，赫连野的弯刀擦着他小腹划过的寒意，想起陛下在宫门口那句“等你回来”，眼底的光愈发凛冽。
“歇？”陆惊寒扯了扯嘴角，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赫连野那老贼，不过是暂避锋芒。他料定我军粮草不济，定会固守黑风口，不敢追击。”他抬手，指尖在舆图上划出一道蜿蜒的细线，“此谷西侧，有一处暗河，冬日水浅，可容轻骑穿行。”
副将凑近一看，脸色骤变：“将军，那暗河两岸皆是悬崖峭壁，风雪天更是寸步难行，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
“险中求胜，方是上策。”陆惊寒抬眸，目光扫过帐外肃立的将士，“传我将令，挑选五百精锐，今夜三更，随我奇袭狼居胥谷！余下将士，由你统领，明日午时，佯攻谷口，吸引敌军主力！”
军令如山，无人敢违。
三更时分，风雪正急。陆惊寒换上一身玄色劲装，将伤口重新包扎妥当，又在腰侧缠上厚厚的布条。他翻身上马，玄色的披风在风雪中翻飞，如一只展翅的黑鹰。五百精锐骑兵，皆衔枚疾走，马蹄裹着棉布，悄无声息地向着暗河方向行去。
暗河两岸的悬崖，结满了冰棱，寒光闪闪。风裹着雪，灌进衣领，刺骨的冷。陆惊寒走在最前头，手中的长刀劈开挡路的荆棘，雪水混着冰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冻得他脸颊发麻。行至半途，脚下的冰层忽然开裂，他脚下一滑，身子猛地下坠，腰间的伤口骤然撕裂，疼得他眼前发黑。
身后的亲兵惊呼着伸手，却被他抬手止住。陆惊寒咬紧牙关，单手撑住冰壁上的凸起，另一只手挥刀砍断垂落的冰棱，借力翻身，稳稳地落在冰层上。他低头看了眼渗出血迹的腰侧，眉头紧锁，却只是扯过布条，又紧了紧，沉声道：“继续走！”
狼居胥谷的王帐，此刻正灯火通明。赫连野搂着美人，饮着烈酒，帐外的蛮族士兵，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烤火，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临近。
三更梆子响过，陆惊寒抬手，示意众人止步。他眸光一凛，率先跃出暗河，长刀划破风雪，直扑守卫帐门的士兵。寒光闪过，两颗头颅滚落，鲜血溅在雪地上，瞬间凝成红冰。
“杀！”
五百精锐如猛虎下山，冲入蛮族营地。睡梦中的蛮族士兵，来不及反应，便成了刀下亡魂。篝火被踢翻，燃着的木柴滚了一地，映着满营的惨叫与厮杀声。
赫连野闻声，惊得酒樽落地。他抓起挂在帐边的弯刀，刚冲出帐门，便撞上了陆惊寒冰冷的目光。
“陆惊寒！”赫连野又惊又怒，吼声震得雪花簌簌掉落，“你竟敢闯我王帐！”
陆惊寒冷笑一声，长刀直指他的咽喉：“老贼，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赫连野的弯刀狠辣，却不及陆惊寒的长刀凌厉。数十回合后，陆惊寒瞅准破绽，一脚踹在他的胸口，趁他踉跄之际，长刀横劈，斩断了他握刀的手腕。
赫连野惨叫一声，倒在雪地里。陆惊寒上前一步，刀尖抵住他的咽喉，声音冷冽如冰：“降不降？”
“不降！”赫连野目眦欲裂，“我蛮族男儿，宁死不降！”
陆惊寒眼底掠过一丝杀意，长刀猛地刺入。
血溅当场。
谷口方向，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副将率领的大军，已攻破谷口，冲杀进来。
天光大亮时，狼居胥谷的厮杀声渐渐平息。蛮族余孽，或降或亡。陆惊寒拄着长刀，站在王帐前，看着满地的尸体与飘扬的大启军旗，终于松了口气。腰间的伤口，疼得他直不起腰，他却望着南方的方向，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陛下，我赢了。
亲兵搀扶着他，回到临时搭建的营帐。军医重新为他处理伤口，看着那撕裂的伤口，忍不住叹气：“将军，您这伤，再折腾下去，怕是要落下病根。”
陆惊寒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覆在自己的小腹上。那里平坦紧实，没有丝毫动静。他想起临行前，陛下指尖摩挲着这里的温度，想起那句“等你回来，生我们的孩子”，眼底的寒意，渐渐化作一片柔软。
这点伤，算不得什么。
他还要回去，回到那个温暖的宫城，回到陛下的身边。
帐外的风雪，渐渐小了。一缕晨光，刺破云层，落在积雪上，泛着细碎的金光。
陆惊寒望着那缕光，忽然觉得，北疆的春天，好像不远了。
他提笔，研墨，在宣纸上写下一行字，字迹苍劲有力：
“陛下亲启，北疆已定，臣，归期将近。”
墨汁干涸时，他将信纸折好，交给亲兵，沉声道：“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
亲兵领命而去。
陆惊寒靠在榻上，闭上眼。梦里，是宫门口的风雪，是陛下泛红的眼角，是凤栖宫暖炉的火光，还有……一个小小的、软糯的婴孩，正依偎在他的怀里，咿呀学语。
他唇角的笑意，愈发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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